而在那寂静深处,仿佛真的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那个试图跳出棋盘、自己执子的帝王,眼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有一种近乎“道”的、永恒的平静。
仿佛在说:
棋子,终归是棋子。
戏,终归要按剧本演。
归墟,终归会到来。
寒铁关,护国祠。
夜已深,雪又下了起来。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雪沫,被狂风卷着,抽打在祠堂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窥探。
凌虚子没有调息。他盘坐在无字碑前,手中握着镇魔剑,剑身平放膝上,剑锋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轻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警惕,在示警。
他的目光,落在无字碑上。白日里,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石碑,温润,沉默,除了无法靠近三尺之外,并无特殊之处。但每到子夜,月华最盛,或者像今夜这般,风雪交加、地脉波动剧烈之时,石碑表面,便会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极其繁复,仿佛某种古老的文字,又仿佛星辰运行的轨迹,更仿佛……时空本身留下的刻痕。凌虚子看了三个月,依旧无法解读,甚至无法记忆——每次试图看清,纹路便会变幻,每次试图铭记,醒来便会遗忘。仿佛那些纹路,本就不是给人看的,或者,不是给“此世之人”看的。
但今夜,纹路有些不同。
它们不再变幻,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地浮现,组成了一副图案——不是文字,不是星图,而是一扇“门”。
一扇与圣山顶上那座魔门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门”。魔门边缘流淌黑雾,内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而石碑上的这扇门,边缘流淌着银辉,内部则是……一片深邃的、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的虚无。
在门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白衣,背对,长发如瀑,与诸葛明描述的、与凌虚子记忆中那个燃烧自己、化作光点的身影,一模一样。
白羽。
或者说,是白羽留在世间、留在这块无字碑上的,最后一点“回响”。
凌虚子屏住呼吸,握紧镇魔剑。他能感觉到,石碑上的纹路在“活”过来,在与他膝上的镇魔剑共鸣,在与祠堂外呼啸的风雪、与脚下深处波动的地脉、与头顶那片被铅云笼罩的星空共鸣。
然后,那个背对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依旧看不清脸。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透过石碑,透过时空,穿透一切阻隔,平静地,淡漠地,看向凌虚子。
“凌道友,久违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凌虚子识海中响起。不是白羽往日温和清朗的嗓音,而是更加古老、更加空灵、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又仿佛根本没有声音的“道音”。
凌虚子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面更高层次存在时,生命本能的战栗。他强行稳住心神,以剑意护住识海,沉声回应:
“白先生?是你?你没死?”
“死?”那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对你们而言,或许是。对我而言,不过是从一场戏,换到另一场戏的幕后。从台前,回到……该坐的位置。”
“什么意思?”凌虚子皱眉。
“意思就是,北境的戏,演完了。但整场大戏,还远未结束。”白羽——或者说,那个借石碑回响显现的存在——缓缓道,“魂契解了,魔门毁了,萨满教败了,蛮族服了,新君登基了,朝堂清洗了,江湖暗涌了,宗室离心了……一切,都按剧本,走到了这一步。”
“剧本?”凌虚子心中一震,“谁的剧本?”
“我的。”那声音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或者说,是‘我们’的。从三百七十年前,将天书交给大夏太祖开始,到八十年前西南魔隙,到如今北境之变,所有一切,都在剧本之中。包括你的出现,你的选择,你的剑,你此刻坐在这里,看着我,问这些问题……都在。”
凌虚子沉默了。他想起白羽消散前的话,想起那场持续三百七十年的阴谋,想起师尊手札中对“白先生”的评价——“此子非此世人,或为上古遗脉,或为天外过客。其道玄妙,其心难测,慎交。”
原来,不是“心难测”,而是“心”根本就不在此世,不在常理之中。他所做的一切,他的牺牲,他的谋划,他的出现与消失,都只是一场延续了三百七十年、甚至更久的“戏”中的一环。
而他凌虚子,他那位仁慈却短命的先帝,那位多疑而冷酷的新君,那三千禁锢又解脱的亡魂,那十万战死或归附的蛮族,那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文武,那江湖中蠢蠢欲动的宗门,那宗室里惶惶不安的皇亲……都只是这场戏里的,角色,棋子,道具。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愤怒,涌上心头。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因压抑而微微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戏弄世人,摆布命运,视亿兆生灵为玩物……这就是你所谓的‘道’?这就是你从‘天外’带来的‘理’?”
“戏弄?摆布?玩物?”那声音重复这三个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凌虚子感到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凌道友,你错了。我从未戏弄,从未摆布,也从未将任何人,视为玩物。”
“我只是……给了选择。”
“三百七十年前,我给了大夏太祖选择——要无敌的力量,还是要干净的良心。他选了力量,于是有了魂契,有了渊卫,有了三百年皇室诅咒,也有了今日的李胤之死。”
“八十年前,我给了西南三宗选择——要独自镇压魔隙,死伤惨重,还是要我的阵法,代价是欠我一个人情。他们选了阵法,于是魔隙被封,三宗保存,也欠下了今日必须还的债。”
“三个月前,我给了你的先帝选择——要动用渊卫,暂保北境,消耗国运,加速死亡;还是要不动渊卫,放任魔气扩散,蛮族南下,同样灭亡,甚至更快。他选了前者,于是有了北境大捷,有了魂契反噬,有了他的死,也有了新君登基,朝堂清洗。”
“甚至现在,我也在给你选择。”
那声音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仿佛穿透石碑,穿透凌虚子的眼睛,直视他灵魂深处:
“选择一,继续做你的镇国公,北境大都护,辅佐新君,整顿边军,安抚蛮族,肃清内奸,然后等着被猜忌,被削权,被鸟尽弓藏,甚至……被安个罪名,身败名裂,死无全尸。这是最可能,也最‘合理’的结局。”
“选择二,放下这一切,离开北境,离开朝堂,回你的山门,闭关修行,不问世事。以你的资质,百年之内,或可窥得元婴中期,甚至后期。逍遥世间,快意恩仇,做个真正的世外剑仙。这是最安全,也最‘逍遥’的选择。”
“选择三……”那声音停了停,仿佛在观察凌虚子的反应,“拿起你的剑,走出这座祠堂,去京城,去江南,去草原,去所有暗流汹涌的地方。去查魂契的真相,去查萨满教的余孽,去查朝中的勾结,去查江湖的异动,去查宗室的阴谋,去查……我到底是谁,想做什么,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才算完结。”
“但这条路,最难,最险,也最……没有回头路。你会看到更多你不愿看到的真相,遇到更多你无法理解的恐怖,做出更多你无法承受的选择。甚至最终,你可能发现,你所坚持的‘道’,你所守护的‘义’,你所珍视的‘人’,在这盘横跨数百年、牵连整个天地的棋局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么,凌道友,凌虚子,镇国公,北境大都护,元婴剑修——”
那声音最后问道,平静,淡漠,却重如千钧:
“你,选哪条路?”
凌虚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镇魔剑,看着剑身上倒映的、自己那双因震惊、愤怒、挣扎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看着石碑上那双银灰色的、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眸。
他想起师尊的教诲——“剑修之道,贵在纯粹,贵在专注,贵在……问心无愧。”
他想起先帝的托付——“凌卿,这江山,就拜托你了。”
他想起白羽消散前的笑容——“这个世界……有凌前辈这样的剑修……有陛下这样的君王……有秦将军那样的军人……有千千万万……在努力活着、努力守护的人……它会……好好的……”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在北境看到的废墟,看到的鲜血,看到的眼泪,也看到的重建,看到的希望,看到的那些在雪中依旧顽强挺立、等待春天的人们。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碑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眼中所有的震惊、愤怒、挣扎,都渐渐平息,沉淀,最后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选第四条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石碑上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
“第四条路?”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问。
“是。”凌虚子缓缓起身,握住镇魔剑,剑锋出鞘三寸,纯阳真火在剑身流淌,将祠堂映照得一片温暖光明,也驱散了门外渗入的寒意与风雪。
“我不做你的棋子,也不做新君的刀。我不问你的戏要演到何时,也不管这盘棋到底有多大。我是凌虚子,是剑修,是镇守北境、受先帝所托、得百姓所信之人。”
“我的路,很简单——”
他剑指石碑,剑意冲天,将整座护国祠笼罩,也将那块无字碑、将碑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牢牢锁定。
“谁敢祸乱北境,我斩谁。谁敢荼毒百姓,我斩谁。谁敢勾结魔物,我斩谁。谁敢在暗处搅动风云,试图让这片土地再起烽烟,再临劫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誓言:
“我,便用手中这柄剑,斩开迷雾,斩断黑手,斩出一条……让阳光照进来、让百姓活下去、让这片土地真正‘好好的’路!”
“至于你——”
他看向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眼中无惧,无怒,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剑修的锋芒与决心:
“若你真要这天地归墟,真要这众生为戏,那便来吧。看看是你的棋局深,还是我的剑——利!”
话音落下,镇魔剑彻底出鞘。炽烈的纯阳剑光冲天而起,冲破祠堂屋顶,冲破漫天风雪,冲破铅云笼罩的夜空,在寒铁关的废墟之上,在苍茫的北境雪原之上,划出一道长达百丈、经久不散的炽白剑痕,仿佛要将这黑暗的天幕,彻底撕裂。
石碑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无悲无喜,无赞无贬,只有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生灭的平静。
然后,身影缓缓消散,纹路渐渐淡去,石碑重新恢复成一块普通的、温润的、沉默的白石。
只有那个声音,最后在凌虚子识海中,留下一句轻叹,仿佛赞许,又仿佛……怜悯:
“不错的剑。”
“但这条路,比你想的,要难走得多。”
“好自为之。”
声音消散,再无痕迹。祠堂内,只剩下凌虚子一人,持剑而立,站在无字碑前,站在温暖的剑光中,站在门外呼啸的风雪里,如同孤峰,如同灯塔,如同这漫长寒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火。
他收起剑,转身,走出祠堂,走入风雪。
雪沫扑面,寒意刺骨。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一团名为“道”、名为“义”、名为“担当”的火。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选的路,将不再有回头之日。
但他,不悔。
因为他是剑修。
因为他的剑,还在手中。
因为这片土地,还有人,在等着他,去守护,去斩出一条生路。
风雪呼啸,将他的背影渐渐吞没。
而在那风雪深处,在那片被剑光照亮的夜空之上,在那双已然消散的银灰色眼眸曾经注视过的方向,在那不可知、不可测、不可言的“归墟”彼端——
仿佛真的有一个白衣身影,负手而立,望着这方天地,望着那个持剑走入风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有趣”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步入更深沉的黑暗,步入那场横跨时空、牵连万界、尚未落幕的……
大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