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天机警告(1 / 2)

影卫秘府,靖安帝的玄铁面具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他刚刚听完幽影关于天机阁的禀报,手中那页魂契残卷的拓本尚存余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上面那些古篆如同蛰伏的毒虫,每一笔都透着不祥。

“诸葛明疯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尚未疯,但也差不多了。”幽影垂首,面具下的声音平板如旧,“臣奉旨前往天机阁,守山弟子称阁主重伤闭关,概不见客。臣亮出影卫令牌,言明陛下旨意,他们仍不放行,只道阁主有令,天机阁闭阁封山十年,不问世事。”

“然后?”

“臣便强闯了。”幽影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天机阁护山大阵‘周天星斗阵’已全力开启,寻常元婴也难以硬闯。但臣以‘破阵梭’配合‘影遁术’,耗了三日,终是潜入观星台,见到了诸葛明。”

“他如何?”

“形销骨立,魂魄涣散,寿元将尽。”幽影描述时,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心有余悸,“他躺在床上,见臣来,不惊不怒,只睁眼看着臣,眼中血丝密布,尽是恐惧。臣呈上拓本,说明来意。他盯着拓本看了许久,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笑了。”幽影的声音低沉下去,“笑得凄厉,笑得绝望。他说:‘陛下要答案?好,我给。但这答案,陛下未必敢听,未必……能承受。’”

靖安帝手指一顿:“说下去。”

“他强撑起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拓本背面,写下了十二个字。”幽影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份拓本,双手呈上。

靖安帝接过,翻转。拓本背面,原本空白处,此刻用暗红近黑的血迹,写着十二个扭曲狂乱、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字:

“棋非棋,局非局。子已醒,执棋危。”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带着某种濒死的癫狂。血迹尚未全干,在幽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散发出淡淡的、混杂了铁锈与腐朽的腥气。

“棋非棋,局非局。子已醒,执棋危。”靖安帝缓缓念出,每个字都像冰棱,敲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也敲在幽影三人心头。

“他还说了什么?”靖安帝问,目光依旧锁在那十二个字上。

“他说……”幽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告诉陛下,这局棋,从开始就不是陛下以为的样子。棋子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自己也是棋。执棋者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却不知棋子已醒,已在反噬。陛下若执意要当这执棋人,下场……不会比先帝好。’”

话音落下,秘府内死一般寂静。冥踪、鬼泣二人头垂得更低,仿佛要钻进地里。幽影维持着躬身呈递的姿势,一动不动。

靖安帝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盯着那十二个字,盯着那狂乱的血迹,盯着其中蕴含的、近乎诅咒的警告。手指缓缓收紧,拓本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棋子已醒……执棋危……”他低声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嘲讽,渐渐变大,变得尖利,最后化作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回荡,撞在冰冷的黑曜石壁上,反弹出层层叠叠、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好一个诸葛明!好一个‘神算’!”他猛地站起,将拓本狠狠掷在地上,玄铁面具下的眼睛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窥探天机窥傻了,就敢用这种疯话唬朕?棋子?执棋?朕是天子!是这大夏江山的主人!朕的命,朕的天下,岂是区区几句疯话能左右的!”

他走到幽影面前,俯身,冰冷的玄铁面具几乎贴上幽影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朕再问你最后一遍——诸葛明,是真疯,还是……在装疯卖傻,替某些人传递警告?”

幽影身体微微一颤,但声音依旧平稳:“臣以‘真言术’、‘测谎符’、‘魂印感应’三重秘法反复查验,诸葛明确实魂魄重伤,神智濒临崩溃,所言应出自本心,非受人指使。且其体内残留一丝极其诡异的力量,阴寒、混乱、带着时空扭曲的余韵,与白羽消散时留下的气息……有七分相似。”

靖安帝直起身,盯着幽影,眼中寒光闪烁不定。许久,他缓缓走回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那页被掷在地上的拓本,抚平褶皱,看着那十二个字,眼中疯狂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算计。

“白羽的气息……棋子已醒……执棋危……”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子已醒”三字上重重划过,“诸葛明看到的是白羽,或者说,是白羽背后那个存在。他认为那才是真正的‘执棋者’,而朕,乃至这天下所有人,都只是‘棋子’。如今‘棋子’醒了,开始不听话了,所以‘执棋者’危险了……是这意思么?”

无人敢答。影卫三统领沉默如石。

“有趣。”靖安帝忽然笑了,这次笑声平静了许多,却更加令人不寒而栗,“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棋子’,敢反噬‘执棋者’。又是什么样的‘执棋者’,能让诸葛明这活了二百多年的老怪物,吓成这副德行。”

他收起拓本,看向幽影:“天机阁,既然闭阁,那就让它永远闭着吧。传朕密旨,调‘破军’、‘七杀’、‘贪狼’三部影卫,布‘三绝戮仙阵’于昆仑山外。十年内,天机阁若有一人一兽走出昆仑半步,格杀勿论。若十年后,朕还没死,这局棋还没完……朕亲自上昆仑,拆了那观星台,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臣,领旨。”幽影躬身,声音无波。

“另外,”靖安帝目光转向冥踪,“靖王那边,有回信了吗?”

“回陛下,靖王府已接旨。靖王回奏,称江南事务繁杂,需时间交割,约一个月后,可动身进京。”冥踪答道。

“一个月……呵,是够他安排后事了。”靖安帝冷笑,“盯紧了。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调了哪些人手,动了哪些财货,朕都要知道。还有那个杜文若,东海回来的路上,‘请’他来影卫衙门坐坐。朕有些话,想当面问他。”

“是。”

“鬼泣,”靖安帝看向最后一人,“北境那边,凌虚子有什么新动静?”

“回陛下,凌虚子自那夜护国祠剑光冲天后,次日便宣布闭关,不见外客。赵谦全权处理北境军政,一切如常。然臣等安插在寒铁关的眼线回报,护国祠那块无字碑,自那夜后,时有微光泛起,尤其在子夜时分。碑前香火,燃烧速度也快了三成,青烟凝而不散,盘旋碑顶,状若……人形。”

鬼泣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砾摩擦,在寂静的秘府中格外刺耳。

靖安帝眼神一凝:“人形?可看清样貌?”

“模糊不清,但轮廓……与白羽有几分相似。”鬼泣道,“且眼线称,靠近护国祠三十丈内,便觉心悸气短,魂魄不稳。修为越低,反应越强。有士卒夜间巡逻路过,曾见碑前似有人影盘坐,近看却无。疑为……残魂回响,或某种印记被激活。”

“印记……回响……”靖安帝手指轻敲扶手,嗒嗒声在空旷中回荡,“看来,咱们这位‘已死’的白先生,还留了不少后手。凌虚子闭关,恐怕也与此有关。”

他沉吟片刻,下令:“增派一倍人手,盯死护国祠。凡有异动,即刻来报。另外,传旨钦天监,让玄真出关。告诉他,若再推演不出个所以然,他那观星台上,也该换个人了。”

“遵旨!”

“都退下吧。”靖安帝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仿佛疲惫不堪。

三人行礼,悄无声息退入黑暗。

秘府重归寂静。靖安帝独自坐在幽光中,手中握着那页拓本,指尖在“执棋危”三字上反复摩挲,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棋子已醒……那朕,就做一颗醒得最早,也最……锋利的棋子。”

“白羽,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藏着什么,这局棋,朕下定了。”

“看看到最后,是你这‘执棋者’高明,还是朕这‘棋子’……能掀了你的棋盘!”

他握紧拓本,指节发白。幽冷的明珠光下,玄铁面具泛着森然的光,如同蛰伏在黑暗深处、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凶兽。

昆仑山,天机阁。

诸葛明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绘制的周天星图。那些曾经在他眼中蕴含无穷奥秘、指引天机演变的星辰轨迹,此刻看来,却如同嘲弄的鬼脸,扭曲而诡异。

大弟子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跪在床前,低声劝道:“师父,用药吧。孙长老说,这药能固本培元,稳住魂魄,虽不能根治,但至少……能多撑些时日。”

诸葛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弟子,看向那碗黑沉沉的汤药,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多撑些时日……撑什么?撑到看着这方天地,一步步走向那注定的归墟?撑到看着你们,一个个在绝望中挣扎,然后死去?”

“师父!”大弟子眼眶发红,“您别这么说!天机阁千年道统,不能就这么……就算真有大劫,我们也该早做准备,设法避祸,甚至……抗争!”

“抗争?”诸葛明笑了,笑声干涩嘶哑,“跟谁抗争?跟那个……存在?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你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吗?你知道这方天地,在他眼中,是什么吗?”

他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咳出更多带着冰碴的黑血。弟子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为他渡气顺息。

“师父,您别动气,慢慢说……”弟子声音哽咽。

诸葛明喘息片刻,眼中恐惧与绝望交织,他抓住弟子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泣血:

“听我说……天机阁……关门……封山……不够……远远不够……”

“那存在……他看到的……不是过去……不是现在……甚至不是未来……他看到的……是‘可能’……是所有时间线……所有因果分支……所有世界线收束的……‘终点’……”

“我们……所有人……这片天地……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爱恨情仇……在他眼中……不过是无数条奔流向海的溪流中……溅起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花……”

“他根本不在乎……哪条溪流改道……哪朵水花溅得高……他在乎的……是所有这些溪流……最终汇入的……那片‘海’……那片……吞噬一切、终结一切、让一切归为虚无的……”

“归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眼中神采彻底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大弟子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师父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见了,却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看到所有时间线?看到因果收束的终点?归墟?那到底是什么?那存在又到底是什么?

“师父……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诸葛明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斑白的鬓发。

“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诸葛明声音几不可闻,“一个……连那个存在……都没算到……或者……故意留下的……变数……”

“白羽……是棋子……也是变数……凌虚子……是棋子……也可能……是变数……新君……是棋子……或许……也是变数……”

“这片天地……所有生灵……都是棋子……也都可能是……变数……”

“棋局太大……棋子太多……执棋者……也未必……能算尽所有……”

“等吧……等那颗……能掀翻棋盘的……棋子……出现……”

“或者……等归墟……到来……”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诸葛明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仿佛睡着了,又仿佛……魂已离体,飘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大弟子跪在床前,看着师父枯槁的容颜,看着那两行未干的泪痕,心中一片冰冷,也一片茫然。

变数?棋子?掀翻棋盘?

这盘横跨时空、牵连天地的恐怖棋局,真的会有变数吗?真的会有棋子,能挣脱执棋者的掌控,甚至……掀翻棋盘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机阁千年道统,或许真的要到头了。而他们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或者,等一场注定的终结。

他缓缓起身,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昆仑山巅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将房中沉闷的绝望,吹散了些许。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峰,望着铅灰色的天穹,望着那仿佛亘古不变、又仿佛随时会崩塌的星空,将碗中药汁,缓缓倾倒在窗外的冰雪中。

黑色的药汁融入白雪,瞬间冻结,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污痕。

如同这片天地,正在被某种不可见的黑暗,缓缓侵蚀,冻结,走向终末。

而他,和天机阁的所有人,都只是这污痕旁,微不足道的……看客。

江南,靖王府。

夜雨敲窗,淅淅沥沥,将庭院中的芭蕉打得噼啪作响。书房内,烛火通明,靖王李钧与长史杜文若对坐弈棋。棋枰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已至中盘。

李钧执白,落子轻缓,姿态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在消遣。杜文若执黑,眉头微蹙,每一步都思虑良久,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