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天机警告(2 / 2)

“慎之,心不静啊。”李钧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杜文若手一颤,指间黑子险些掉落。他定了定神,将棋子落在枰上一处,苦笑道:“王爷棋力高深,臣……难以招架。”

“不是棋力高低,是心事太重。”李钧端起手边温着的黄酒,轻抿一口,目光落在棋枰一角,“你看这里,明明可以一子断我大龙,你却犹豫不决,转去补强边角。为何?是怕这一子落下,逼得我全力反扑,局势失控?”

杜文若沉默。确实,方才那一手,他看到了,也犹豫了。那不是棋枰上的犹豫,而是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对莫测的朝局、对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真实意图的……恐惧。

“棋盘如天下,落子如用兵。”李钧放下酒杯,指尖在棋枰上轻轻划过,拂乱了几颗棋子,“该攻时,畏首畏尾,必失先机。该守时,贪功冒进,必露破绽。慎之,你跟了本王二十年,当知本王行事,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也从不会……坐以待毙。”

杜文若心中一凛,抬头看向李钧。烛光下,这位王爷面容依旧儒雅平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烁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如剑的光芒。

“王爷的意思是……”

“陛下的旨意,是召本王进京述职。”李钧缓缓道,“君命不可违,本王自然要去。不仅要光明正大地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让京城所有人都看看,本王这个皇叔,对陛下,对朝廷,是何等恭顺,何等忠诚。”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转冷,“进京之后,是述职,还是问罪,是叙旧,还是清算,可就由不得陛下一人说了算了。”

杜文若心跳加速:“王爷已有安排?”

“安排谈不上,不过是多备几条路罢了。”李钧重新摆好被拂乱的棋子,动作从容不迫,“第一条路,陛下若真的只是叙旧,只是安抚,那本王便继续做这逍遥王爷,在京城住上些时日,看看风景,会会老友,然后,体体面面地回江南。”

“第二条路,”他落下一子,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陛下若想削本王的权,收本王的势,甚至……找个由头,将本王圈禁起来。那本王,也得有些自保的本钱。江南的旧部,京中的人脉,江湖的朋友,该动的,都已经动了。陛下想动本王,也得掂量掂量,这江南的赋税,这漕运的畅通,这海外的商路,离了本王,还转不转得动。”

“那第三条路呢?”杜文若声音发干。

李钧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第三条路……陛下若铁了心,要学太祖皇帝,行那‘削藩’之举,甚至……要本王的命。”

他顿了顿,指尖捏起一枚白子,在烛光下缓缓转动,子身温润,边缘却锋利。

“那本王,也不能引颈就戮。”

短短几字,平静无波,却让杜文若浑身一颤,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听懂了。第三条路,是鱼死网破,是铤而走险,是……最坏,也最决绝的选择。

“王爷,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杜文若艰难开口,“陛下刚登基,手段酷烈,朝中多有不满,但羽翼已丰。北境有凌虚子、赵谦坐镇,边军稳固。影卫无孔不入,江湖宗门态度暧昧。此时若硬抗,恐……凶多吉少。”

“所以,本王才要进京。”李钧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声音低沉,“进京,是试探,也是摊牌。本王要亲眼看看,朕这位好侄儿,到底有多大能耐,到底有多狠的心。也要让朝中那些还对先帝念着旧情、对新君心怀不满的人看清楚,这李家天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杜文若倒吸一口凉气。别的选择?王爷这是……动了那个心思?可如今新君正值壮年,手段强硬,北境大捷声望正隆,王爷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若要争那个位置,无异于以卵击石……

“觉得本王疯了?”李钧仿佛看出他所想,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或许吧。但慎之,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就藩江南二十年,从不结党,从不揽权,甚至主动裁撤王府卫队,削减用度?”

杜文若摇头。这也是他一直不解之处。以王爷的才能、声望、以及先帝的信任,若想经营势力,二十年来足以在江南打造一个铁桶般的独立王国。但王爷没有,反而处处低调,谨守臣节。

“因为本王知道,那个位置,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不孤独,没有一个不猜忌,没有一个……不手上沾满至亲的血。”李钧望向窗外夜雨,眼中映着摇曳的烛光,也映着深沉的夜色,“皇兄是,他那好儿子也是。本王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宁可远离,宁可闲散。”

“但,”他收回目光,看向杜文若,眼中重新燃起那锐利如剑的光芒,“树欲静而风不止。本王不争,不代表别人就会放过本王。新君多疑,宗室势大,本就是死结。他今日能猜忌凌虚子,明日就能猜忌其他藩王,后日……就能猜忌到本王头上。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了,再想反抗,就晚了。”

“所以,进京,是不得已,也是必须。本王要让他知道,本王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本王在江南二十年,不是混吃等死,而是在为这片土地,为这天下,留一条后路。他若贤明,能容得下本王,容得下这天下不同的声音,那本王依旧是他恭顺的臣子。他若不能……”

李钧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决绝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杜文若默然。他知道,王爷心意已决。进京,已不是简单的述职,而是一场豪赌,赌新君的器量,赌朝局的走向,赌这天下未来的命运。而赌注,是王爷的身家性命,是江南的安宁,或许……也是这大夏江山的未来。

“臣……明白了。”杜文若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倒,以头触地,“无论王爷作何选择,臣杜文若,誓死相随。”

“起来吧。”李钧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还没到那一步。或许,是本王多虑了。或许,进京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但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慎之,京中的布置,就拜托你了。该联络的人,该准备的物,该铺的路,都要稳妥,也要隐秘。”

“臣,定不辱命。”杜文若郑重道。

“好了,继续下棋。”李钧重新坐下,拈起棋子,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让本王看看,你这手棋,还敢不敢断本王的大龙。”

杜文若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棋枰。烛火摇曳,映照着黑白交错,也映照着对坐两人平静面容下,那汹涌的暗流与决绝的斗志。

窗外,夜雨未歇,反而越发急促,敲打着屋檐窗棂,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朝堂与天下的风暴,奏响愈发激昂的前奏。

寒铁关,护国祠。

子夜。风雪暂歇,铅云散开一线,漏下清冷如水的月光,将祠堂内外染成一片凄迷的银白。雪地反射月光,亮如白昼,却更添寒意。

无字碑前,香炉中三柱长明香已燃至根部,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碑顶凝聚不散,月光透过青烟,折射出淡淡的、变幻不定的光晕,恍惚间,仿佛真有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盘坐烟中,静默不语。

凌虚子没有闭关。他盘坐在碑前蒲团上,膝上横着镇魔剑,双目微闭,似在调息,实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识海之中,沉浸在那夜与“白羽回响”对话后,残留的剑意与感悟里。

“棋非棋,局非局。子已醒,执棋危。”

诸葛明那十二字血书,他已通过影卫中的隐秘渠道得知。初闻时,他心中震动,但随即释然。这印证了他的猜测,也印证了那夜“回响”所言——这方天地,确是一场巨大的棋局。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只是,棋子也分很多种。有懵懂无知、随波逐流的棋子,有认清处境、仍甘于被摆布的棋子,也有……试图挣脱棋盘、甚至反噬执棋者的棋子。

他凌虚子,要做哪一种?

答案,早已在那夜冲天而起的剑光中,在那句“谁敢祸乱北境,我斩谁”的誓言中,表露无遗。

他不甘为棋,更不甘这北境百姓、这天下苍生,沦为棋局中随时可弃的筹码。他要以手中剑,斩出一条路,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有多么艰难。

识海中,剑意翻腾。那夜与“回响”对峙时,对方最后留下的那句“不错的剑”,仿佛一道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剑心之上。那不是简单的夸赞,而是一种更高层次存在的“认证”,仿佛在说:你有资格,入这局棋,尽管,只是作为一颗“特别些”的棋子。

这认证,是认可,也是枷锁。意味着他正式被那不可知的存在“看见”,正式踏入了这场横跨时空的棋局。从此,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都可能被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

但他不悔。

剑修之道,本就在于直面,在于斩破。畏惧强者,畏惧未知,畏惧命运,那还修什么剑?不如回家种地。

他要以手中剑,丈量这棋局的深浅。要以胸中意,问一问那执棋者:这苍生何辜,为何为棋?

“嗡——”

膝上镇魔剑忽然发出一声低吟,剑身微微震颤,纯阳真火自行流转,在剑锋凝成一缕淡金色的光焰。与此同时,无字碑顶盘旋的青烟,骤然一凝,那模糊的白衣身影仿佛清晰了一瞬,一双银灰色的眼眸,透过青烟,穿越时空,再次“看”向凌虚子。

凌虚子猛然睁眼,眼中剑意勃发,与那双眼眸隔空相对。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有一种无形的、玄妙的“交流”,在剑意与那银灰眸光之间传递。仿佛在问,在答,在试探,也在……确认。

许久,青烟渐散,眼眸淡去。镇魔剑恢复平静。

凌虚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刚才那刹那的“交流”,他接收到了一道模糊的、断续的“信息”,或者说,是一个“坐标”,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浩瀚无垠的星空,是冰冷死寂的虚空。在虚空深处,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残缺的、仿佛由无数世界碎片强行粘合而成的“岛屿”。岛屿中心,矗立着一扇门。一扇高达千丈、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息、门内一片虚无的……

“门”。

与圣山魔门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庞大,也更加……死寂。仿佛早已废弃,又仿佛在沉睡着,等待着什么,将其重新“唤醒”。

而在那扇门前的虚空中,凌虚子“看”到了一个背影。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负手而立,背对着门,也背对着这片星空,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镇压。

白羽。

或者说,是白羽的“本体”,或者,是他在无尽时空中的某一个“投影”。

画面一闪而逝。但那个星空坐标,那扇门,那个背影,却深深烙印在凌虚子识海之中。

“归墟之门……白羽的使命……镇压……”凌虚子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从这破碎的画面和信息中,他隐约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白羽,或者说白羽所代表的那个存在,其真正的使命,或许并非“下棋”,而是“守门”。守护那扇通往“归墟”的门,防止门后的“存在”或“事物”,涌入这方天地,带来彻底的终结。

而这场持续了三百七十年的阴谋,魂契,魔门,萨满教,域外天魔……或许都只是那扇“门”泄漏出的、极其微小的“涟漪”,或者,是门后存在试图推开门的、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白羽行走世间,解决一次次“涟漪”,或许并非为了“下棋”,而是为了“修补”,为了“加固”那扇门。他的“牺牲”,他的“谋划”,他的“消失”,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这方天地,远离“归墟”,继续存在下去。

而他凌虚子,以及这方天地的所有人,之所以成为“棋子”,或许并非被玩弄,而是被“卷入”,被“利用”,成为了白羽加固那扇门、对抗门后存在的……工具,或者,战友?

这个推测,让凌虚子心中震撼,也让他胸中那股郁结的愤怒与不甘,稍缓了些许。如果真是这样,那白羽并非恶意的执棋者,而是孤独的守门人。这场“棋局”,也并非玩弄命运的儿戏,而是一场残酷的、关乎整个天地存亡的……战争。

只是,这场战争的真相,被隐瞒了。他们这些“棋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了战争,付出了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凌虚子对着无字碑,低声问,仿佛在问那个早已消散的回响,也在问那星空深处、背对归墟之门的白衣背影。

无人回答。只有月光清冷,青烟袅袅。

但凌虚子心中,已有了答案。或许,是因为真相太过恐怖,知道的人越多,引发的恐慌与混乱越大,反而会加速“门”的松动。或许,是因为那场战争的层次太高,寻常生灵知道也无用,徒增烦恼。又或许,白羽有他的苦衷,有他必须隐瞒的理由。

无论如何,他现在知道了。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已足够。

他知道,这方天地面临的不只是朝堂争斗、江湖恩怨、蛮族边患,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关乎“存在”本身的危机。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剑,要斩的,不再仅仅是祸乱北境的妖魔、勾结外敌的奸佞、荼毒百姓的恶徒,还要斩向那冥冥之中、试图将这片天地拖入“归墟”的……无形黑手。

他知道,这条路,将比想象中更难走,更孤独,也更……凶险。

但他依旧,不悔。

缓缓起身,握住镇魔剑,剑身轻吟,纯阳真火流淌,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燃烧的星辰。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木门。

门外,月华如水,雪原苍茫。寒风扑面,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而自由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南方,望向京城方向,望向那片此刻想必也暗流汹涌、山雨欲来的繁华之地,也望向更南的江南,望向那片烟雨朦胧、却同样危机四伏的温柔乡。

然后,他转身,望向北方,望向草原深处,望向圣山,望向那片被魔气污染、尚未完全净化的大地,也望向那星空深处、不可见不可知的“归墟之门”。

手中剑,嗡鸣渐响,剑意冲霄,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决心,也仿佛在向这片天地、向那不可知的存在,发出最坚定的宣告——

“吾之剑,可斩妖,可除魔,可断奸佞,可护苍生。”

“亦可,问道于天,问棋于局,问那归墟之门后的存在——”

“此方天地,此间生灵,可容你……染指?”

剑鸣裂空,月华为之震颤,风雪为之避让。

护国祠内,无字碑上,青烟骤然一凝,再次化作那模糊的白衣身影,面向凌虚子持剑而立的背影,银灰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

波动。

似赞许,似期待,也似……

淡淡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