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西斜的阳光,力道已经软了,懒洋洋地铺在校园里,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影子在小径上拉扯得细长而扭曲。陈默从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里侧身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从旧书区淘来的资料,书脊上的字迹都模糊了,纸张泛着经年的黄。昨夜睡眠很浅,惊醒过两次,此刻眼眶下透着淡淡的青影,脑袋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但他脚步没停,只是用食指关节将滑到鼻梁中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目光定了定神,继续朝着实验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沈如月就蹲在宿舍楼门口那棵有名的、树干拧着劲儿朝一边歪的老槐树旁的水泥墩子上。她穿着一条在这个灰扑扑的冬季校园里显得格外跳脱的鹅黄色连衣裙,两根马尾用红色的毛线绳扎得高高的,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肩头一荡一荡。额前齐齐的刘海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捏着一小截用得只剩拇指长的铅笔头,膝盖上摊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正蹙着眉,对着本子写写画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风扫见陈默抱着书走近的身影,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膝头的本子“啪”地滑落在地,她“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来,紧紧抱在胸前。
“陈默!”她喊了一声,嗓音清亮亮的,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微微上扬的甜润尾音。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蹦跳着冲过来,而是快走几步,在他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稳稳站定,呼吸因为刚才的动作略显急促,白皙的脸颊上也晕开了一点淡淡的红。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从怀里的书摞上方平静地投向她,简短地问:“有事?”
“我……我想跟你学点东西。”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线圈本,又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住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闪着俏皮光芒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少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亮得有些灼人。“你每天从早忙到晚,图纸画了一堆,笔记记了一堆,那些东西,我一点也看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干着急。可我不想……不想永远只是给你送送饭盒、跑跑腿、传句话。我想……真真正正地,能帮你做点事,哪怕是最小最小的事。”
陈默没立刻接话,视线落在了她紧紧抱着的那个线圈本上。本子的硬纸壳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露出的纸页也皱皱巴巴,边角磨得起毛。透过她微微松开的指缝,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一笔一划工整抄写着的字迹:“电阻”、“电容”、“二极管”、“pN结”、“欧姆定律”……都是最基础的电子学术语和概念,字迹端正,显然是查了资料,用心誊写下来的。
“你查这些做什么?”他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质疑。
“我想学基础电路。”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坦荡地看着他,“你教我,就从最最简单的开始。怎么用万用表测电压电流,怎么辨认元器件、焊接线路,怎么能看懂最基本的电路示意图——哪怕到最后,我只能帮你接一根线,焊一个点,那也算……我出了一份力,不是白占着‘你徒弟’这个虚名。”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昨夜临睡前,林晚晴塞给他的那个信封,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抽屉底层。那份信任带来的暖意是真实的,但与此同时,前路的艰险与肩头的重担,却一丝一毫也未减轻。他比谁都清楚,单打独斗,走不远。可是,让沈如月——这个家境优渥、性格活泼跳脱、以前一听物理课就喊头疼的女学生——踏进这个可能充满未知风险的领域?这合适吗?
“这不像你一时兴起,过两天就腻了?”他终于再次开口,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
“不是!”她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又赶忙压低了音量,但语气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不靠谱,不信我。但我不是因为你帮过我哥,想报恩,也不是看你太累了,一时心软冲动。我就想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清澈而执拗,“你每天废寝忘食、甚至不顾危险去追查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件事,看起来这么难,这么……重要,又好像非你不可?如果我能懂一点点,哪怕只是最皮毛的一点点,我也愿意去试,去学。”
她把那个抄满名词的本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纸页被她捏得微微发颤,“我已经开始自己查资料学了。你不教,我自己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啃。可是你教的话,肯定快得多,也明白得多。你就当……就当是收了个帮忙整理工具、递递元件、打打下手的小工,行不行?”
陈默看着她。午后最后的阳光恰好掠过她的发梢,落进她仰起的眼睛里,那里面亮晶晶的,不再是平日那种浮于表面的、机灵狡黠的光彩,而是一种确确实实的、想要挣脱懵懂、向前迈出一步去触碰未知世界的渴望与决心。这副神情,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记忆某个尘封的角落——很久以前,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他也曾这样,揣着借书证,一遍遍站在实验室紧闭的门前,在心里反复默诵着最基础的定律,只为了能得到一个哪怕只是打杂的机会。
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向上牵起一个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
“行。”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明确,“明天傍晚,旧图书室,最里面靠窗户的那个角落。我先教你认万用表,学怎么测电压。”
沈如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随即,她咧开嘴笑了,笑容毫无保留,灿烂得像是被阳光瞬间穿透的琉璃,熠熠生辉。“真的?你说话算话,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抱着那摞旧书,转身准备继续前行,“别迟到。”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追上来叽叽喳喳,而是抱着那个宝贝似的本子,站在原地,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翻动着写满名词的那几页,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念有词:“电阻……色环读法……顺序是棕、黑、红、橙、黄、绿、蓝、紫、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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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天光尚未完全收敛,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掺着橘粉的灰蓝色。旧图书室蜷在实验楼后侧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平日里人迹罕至。窗户玻璃上积着经年的薄灰,透进来的光线便显得朦朦胧胧。屋顶正中悬下一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而有限的光晕,勉强照亮靠窗那一小片区域。陈默已经坐在了角落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老木桌旁,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帆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台外壳漆皮斑驳的指针式万用表、两节一号电池、几根红黑鳄鱼夹测试线,还有几个颜色各异的碳膜电阻、一个铝壳电解电容。
沈如月准时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显得清爽利落,头发扎成了干净的单马尾,手里除了那个线圈本,还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兜。她把布兜放在桌角,解开系带,里面是一个铝制饭盒。
“我怕你又忙得忘了吃晚饭。”她把饭盒盖子揭开,里面是两个冷掉的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黑乎乎的、自家腌的萝卜干。“先垫一口,教完了再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拿过一个馒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馒头放久了,口感干硬,带着面粉本身的微甜,确实能顶饿。
“从最基础的开始。”他把万用表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正对着她,“测直流电压。记住,红表笔永远接正极,黑表笔接地或电源负极。先转动这个旋钮,把量程开关拨到直流电压档,估测一下电压范围,选一个合适的量程,比如10V档。”他一边用清晰平缓的语速讲解,一边动手示范。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红黑表笔,笔尖稳定而轻巧地分别触上电池的正负两极。万用表那根细细的黑色指针,平稳而坚定地向右偏转,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最终稳稳地停在表盘上标着“1.5”的刻度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