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的光晕,像被冻住的蛋黄,勉强照亮实验楼后侧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陈默刚从旧图书室出来,肩上斜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台老旧的万用表和几张写满电路符号、计算公式的潦草稿纸。沈如月临走前硬塞给他一个白面馒头,说是中午食堂多领的,没舍得吃。他没多推辞,此刻正把那馒头捏在手里,硬邦邦、冷冰冰的,打算回到宿舍后,就着暖水瓶里那点温吞水对付了。
夜风比白天更凉了些,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刀子似的贴着地面刮过,吹得围墙根下那些早已枯死的野草,发出一片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窃窃私语。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幽幽地指向八点五十分。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空旷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几个夜跑学生沉重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号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道。这是回宿舍的一条近路,平时走的人不多。路的一侧紧挨着一片土坡,坡上是一段年久失修的旧砖墙,墙上原本搭着些锈迹斑斑的脚手架,听说是早几个月前搞外墙维修时留下的,后来施工队撤了,架子却一直没拆干净。最近不知怎么,墙根下又零零散散堆了些烂木板、碎砖头和几捆生锈的铁丝网,就那么胡乱扔着,也没人管。
他刚走到那堵破墙
声音不大,甚至被风声掩盖了大半。但那声音出现的时机太准了——是一种物体快速滑动、摩擦墙面的“嗤啦”声,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他右脚迈出、左脚即将跟进、身体重心前移的那一个微妙瞬间。那感觉,不像是意外坠落,倒像是专门算准了他的步幅和速度,就等着他走到那个致命的位置,才按下了开关。
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左前方,也就是路边那条半干涸的排水沟,用尽全身力气扑了出去!
“嘭——!!!”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地的同时,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猛然炸开!一根足有碗口粗、两米来长的生锈铁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碎石和尘土混合着火星猛烈地迸溅开来,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形成一团浑浊的烟雾。沉重的铁管前端深深嵌入了路面,后端则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高高弹起,又“哐当”一声落下,斜斜地插进了路边的烂泥地里,粗粝的管口,距离陈默蜷缩在沟里的右腿,绝不超过二十公分。
他整个人蜷在排水沟潮湿腥臭的淤泥和枯叶里,一动不动。左手掌心死死按在沟底冰冷的烂泥上,湿冷的触感沿着手臂蔓延。胸腔里的心脏像一匹受惊的野马,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一下,两下……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狂跳渐渐被压制成一种沉重而规律的搏动,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墙头。
墙头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截早已断裂、在风中簌簌抖动的旧铁丝网,像垂死挣扎的蛇尾,在夜色里无力地晃荡着。那根夺命的铁管,底部的切口平整光滑,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被人用工具提前切割断固定绳索或支架后,再故意推下来的痕迹,绝非自然脱落。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沟里爬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左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肘部到小臂的位置,工装外套和里面的蓝布衫都被粗糙的沟壁和碎石划破了长长一道,皮肤擦伤了一片,正往外渗着血珠,暗红色的血液很快浸湿了破损的布料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包的其中一根背带在刚才的扑倒中,被锋利的石块或铁片割断了,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他没去试图连接它,只是沉默地把包换到了另一侧的肩膀上。
然后,他蹲下身,没有先去管自己的伤口,而是从溅落的碎石和泥土中,捡起一片边缘锋利、反射着微光的碎玻璃。他把它凑到路灯下,仔细端详。玻璃碎片是附近一扇实验室窗户上的,飞溅的轨迹和落点显示,冲击力来自外侧——正是那根铁管坠落的方向。这面窗户平时根本不会对着这条少有人走的内部小路开启,更不可能“恰好”在铁管砸落的瞬间崩裂。太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他站起身,拍打掉裤子上沾着的湿泥和枯草碎屑,动作不快,但很稳。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更沉,也更警觉。
路上经过门房,值班的老张头听见动静,从窗户里探出花白的脑袋,昏黄的老花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关切地望过来:“哟,小陈?这么晚了才从实验室回来?”
“嗯,张师傅,看书看得忘了时辰。”陈默停下脚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和平日无异的、略带腼腆的笑容,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天黑,风又大,就抄了近路。”
老张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他沾了泥的裤腿和换了肩膀的背包,但老人家眼神不好,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就是拼”,便又缩回他那间弥漫着煤炉味和旧报纸气息的小屋里,继续就着台灯看他的晚报去了。
陈默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自己那间宿舍的门。他没有立刻开灯,反手将门在背后关上,插销轻轻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