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完全的黑暗。然后,他摸黑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旧木箱。掀开箱盖,拨开上面几件不常穿的旧衣服,露出底下一个薄薄的夹层。他拉开拉链,把帆布包里那些写满电路草稿的纸张和硬壳笔记本小心地放了进去,重新封好夹层,盖上箱盖,推回床底。接着,他又伸手探了探枕头底下——那里,另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更重要的文件资料,还好好地躺在原位。
做完这些,他才在书桌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坐下。黑暗中,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隐约还能听见别的宿舍楼里,有学生在熬夜苦读的翻书声;隔壁不知哪间屋子,有人在磕磕绊绊地拉着二胡,反复调试着同一个音准,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吱呀”声。他坐在绝对的黑暗里,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木桌,落在一片虚空之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拉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手指准确地摸到了一个小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这是上次苏雪留下的。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立刻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点天光,将药水直接倾倒在左臂的伤口上。
“嘶——”
冰凉的液体接触破损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不受控制地紧紧皱起,牙关也咬紧了。但他没有停下动作,一边忍着痛,用药棉将伤口周围仔细擦拭干净,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回放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铁管下坠时带起的风声中断的刹那、墙头铁丝网缺口崭新而整齐的断口、以及……那个过于精准、仿佛量身定做的时机。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结论:这不是意外。
他知道,或者说,他大致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这几天,他埋首整理的那些东西——Lx-7项目的残破文件、诡异的频率记录、南江厂区图上被标记出的红点……他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被触碰的东西,惊动了一些藏在暗处的、警觉而危险的眼睛。有人开始坐不住了,不再满足于暗中的窥探和阻挠,开始尝试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让他“安静”下来。
他沉默地缠好纱布,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他把药瓶和剩余的纱布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关上。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刚才插上的门闩,确认它牢固可靠。然后,他回到桌边,没有躺下休息,也没有点燃那盏煤油灯。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黑暗将自己完全吞噬。只有镜片上偶尔反射窗外远处极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光,一闪即逝。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墙角某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像是在凝神倾听黑暗中可能隐藏的任何一丝异响,又像是在绝对的寂静中,梳理着内心翻涌的思绪与冰冷的判断。
最后,他终于抬起手,对着桌上那盏煤油灯,轻轻一吹。
“噗。”
极其微弱的一声,那点原本就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完完全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和衣躺到那张硬板床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调整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沉入了梦乡。但若有人能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便会发现,那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正在轻微而快速地转动着。仿佛在漆黑的幕布上,正一帧一帧、分毫不差地重放着刚才那条危机四伏的归途,审视着每一个角落,寻找着任何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将那个隐于暗处的威胁,勾勒得更加清晰。
窗外,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校园。那截墙头断裂的铁丝网,还在夜风中,发出细弱而固执的、金属颤抖的“嗡嗡”声,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