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薄薄的,带点儿凉意,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陈默摊开的笔记本角上。他手里捏着铅笔,在纸页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方框,画完,又用橡皮轻轻蹭了蹭边,让它不那么扎眼。昨夜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叠资料,他又翻了一遍,指尖捻着纸页,确认页码顺序一丝不乱,这才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深处。锁扣拧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邮差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门被敲了两下,很规矩。没等陈默应声,一封信已经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一张薄薄的航空信封,边角有些微的卷曲,没有寄件人姓名,右下角那个港城的邮戳,红得有点刺眼。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在信封光滑的表面上停了一下。这纸张的质地,有点特别的挺括感,米白里透着点暖——是她惯用的那种进口信笺。他拆信的动作不快,刀片沿着封口慢慢划开,像是早就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信纸展开,字迹是一贯的工整清秀,横平竖直,透着股克制劲儿:
“昨闻君遇险,彻夜难安。观君行事,方知胸中有山河。此前多有冒犯,今愿倾力相助,共御外敌。”
落款只有一个字:“宁”。
他把信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目光最后停在“共御外敌”那四个字上,像是要掂出这几个墨字的斤两。嘴角很轻地牵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讥诮,倒像尝到什么滋味,需要咂摸一会儿。
窗外飘进来学生晨读的声音,嗡嗡的,夹杂着自行车铃铛零零碎碎的脆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玻璃。凉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的尘土气。楼下那条被树荫筛得斑斑驳驳的小路上,没人停留,只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手里拎着铝饭盒,匆匆地走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八点十七分。
约的是十点,湖边长椅。
提前半小时到,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起毛的蓝布衫,戴上那副旧眼镜。出门前,最后瞥了一眼桌上那本《电子工程手册》——夹着假图纸的那本,还好好地摆在原位,书脊的角度都没变。图书馆那边,看来没出岔子。
校园里的湖不大,水是沉沉的绿,上面浮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慢慢地打着转。那张长椅在东边,挨着一棵老槐树,背对着办公楼,面前空阔。他在九点二十八分坐下,从兜里掏出本卷了边的旧书,像是随意翻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笼着来路。
十点零一分,何婉宁出现了。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很素净。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身边也没跟着人。脚上那双黑皮鞋的鞋帮上,沾了点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下过火车,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就赶了过来。走到离长椅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她停住了,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默没起身,也没合上书,只是略抬了抬眼睑。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坐姿很正。开口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作我是你,我也不会信。”
一阵风吹过,撩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软软地贴在了唇角。她没去理会,任由它粘着。
“我以前接近你,是为了家里工厂那个技术引进的项目。上面有人施压,我自己也觉得……你不过是个能用的棋子。”她说得平缓,语调没什么起伏,眼睛看着他,不闪不避,“可我现在看明白了,你是真想做成点事。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那点虚名。”
陈默听着,手指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无意识地、很轻地刮了一下。
“你被人算计,差点把命丢了,转过头却能冷静布局,把场子找回来。我查了你过去半年的动作,没一步是往自己口袋里划拉的。这样的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我不该当敌人。”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需要攒点力气,才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我错了。现在,我想改。”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要合作,准备拿什么来合?”
“我在港城有人脉,也摸着一些渠道的边。境外的通讯中转站、资金的流转路数、还有……某些人常用的联络方式,我都沾过手。”她看着他,目光清亮,“我可以把这些信息给你。但我不插手内地的事,也不碰你手里核心的研究。”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她摇了摇头,鬓边那缕发丝跟着晃了晃,“我知道你现在最忌惮的,是用假消息引你的真反应。所以我不空口白话,也不立刻把材料都堆给你。你可以先问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好。我回答,你看真假。”
陈默沉默了片刻。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忽然问:“八一路旧仓库,周三晚上,有没有灯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