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薄而黯淡,斜斜地铺在医院那长长的走廊上,把窗框的影子拉扯得变了形,长长地印在淡绿色的墙裙上。陈默刚从病房出来,手里攥着值班护士刚给的换药单子,还带着点油墨味。他低头扫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顺手把鼻梁上滑下一点的眼镜推了回去。苏雪睡着了,脚踝裹得厚厚的,露在被子外面,脸色比昨天夜里那种惨白好看了些,呼吸也匀了。他没叫醒她,轻轻带上门,门锁合拢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但踩得很实,皮鞋底落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刚拐过转角,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种脚步声——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不紧不慢,却像是算准了他步伐的间隙,一下,又一下。
“陈默。”
他停住,转过身。林晚晴站在离他大概两米远的地方,穿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翻出一圈浅灰色的羊毛,衬得她脖颈修长。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她看着他,嘴角是弯着的,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头,却沉甸甸的,没什么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陈默问,语气平常,像在医院走廊碰见任何一个不算太熟的人。
“听说有人受伤了,过来瞧瞧。”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是……苏记者?伤得厉害么?”
“脚踝扭了,没大碍。”他答得干脆,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有意无意挡了挡门的方向,“刚睡着,别吵她。”
林晚晴点点头,没再往前凑,反而把目光收回来,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秒。“你在这儿守了一夜?”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飘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虚。“你还真是……能熬。”顿了顿,像是随口又问,“是她让你留下的?还是你自己要留?”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她需要人照应,我顺手的事。”
“顺手?”林晚晴抬眼,视线直直地戳过来,“你给谁‘顺手’包过脚?给谁在荒郊野地里守过一整夜?你记不记得,我去年冬天发高烧那次,给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那头说什么?‘吃点药,多喝热水’。药还是第二天才送来的。”
陈默没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天林晚晴从外景地回来就病倒了,电话里声音都是哑的。他手头正赶一个电路图,说了两句就挂了。后来她把退烧药的铝箔板从窗户扔了出去,砸在楼下的冬青树上,哗啦一声。
现在想想,是有些过分了。
“情况不一样。”他解释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昨晚她是任务中受的伤,现场就我们俩。”
“所以你是‘责任人’?”林晚晴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调的香水味,和她眼里灼人的光,“还是……你心疼她?”
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呼”地灌进一阵晚风,凉飕飕的,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掀起来一角。她没去理,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等他的答案。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惨白。他抬手,又扶了扶眼镜框,动作很慢,像是要借这个动作理清点什么。“她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只是任务。”
林晚晴明显地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随即,她真的笑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有点突兀,可那笑意半点没落进眼睛里。“哦,重要。”她点点头,语气里掺进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刻,“那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对你来说,重不重要?”
“我知道你对我好。”他语气缓和下来,试图找补,“你也帮了我很多忙。”
“帮忙?”林晚晴摇了摇头,耳坠子跟着轻轻一晃,“陈默,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投资人,也不是什么技术顾问。我是林晚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签合同,也不是来听你说一句‘辛苦了’。”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因此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得更实:“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我想看见你,是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琢磨你现在在哪儿、安不安全。你……明白这之间的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