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动,也没避开她逼视的目光。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林晚晴这个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明火执仗,不屑遮掩。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此刻更不能轻易接话,一个字都错不得。
“我现在……顾不上想这些。”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调查没完,风险还在。我不想任何人,因为我的缘故——”
“你就只知道这个?”她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恼怒,“调查,任务,真相。你把你自己捆死在这根绳子上还不够,还要把别人也拽上去?苏雪可以豁出去陪你蹲野地、蹲沟壑,我就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是时机不对。”
“那什么时候对?”她追问,声音微微发颤,“等所有事情都了结了?等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平了、扫干净了,再回过头来看看,谁还在原地等你?”
他没回答。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持续不断的嗡鸣,和两人之间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晴盯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从脚底漫上来一股深深的疲倦。她原本只是想来问个明白,想在他心里称一称自己的分量。可现在她明白了——她不是什么特别的,至少,不是唯一那个。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高跟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她笑了笑,这次,笑容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意味,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行,我懂了。”她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不逼你。你现在顾不上儿女情长,对谁都一样,是吧?”
陈默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飘忽:“陈默,你聪明,看得比谁都远。可人不是机器,等不了永远。有些话现在不说,有些人……一转身,就真的没了。”
说完,她没再停留,径直朝楼梯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由近及远,终于完全被走廊的寂静吞没。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穿堂风又起,吹得墙上贴着的“静”字通知单哗啦作响,掀起一角。他抬手,再次扶了扶眼镜,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镜框上停留了两三秒,才慢慢收回,插进裤袋里。
他转身,朝楼梯的另一头走去,步子和来时一样,不急不缓,背影在拉长的光影里挺得笔直。楼下是校园的主干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浅黄,踩上去沙沙响。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迎面走来,笑着互相打招呼,经过他身边时,也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他微微颔首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宿舍楼前,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笼下来,照着他半边身子,把影子斜斜地投在灰扑扑的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屋里没开灯,黑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步频节奏他有点熟悉。
他没回头,只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有事?”
身后的人没立刻答话,只是脚步声又近了些。
陈默这才觉出不对,猛地转过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的男生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个铝皮饭盒,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犹豫。
“陈……陈同学,”男生小声说,把饭盒往前递了递,“你室友,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你可能还没吃饭。”
陈默顿了顿,伸手接过那个还有点温热的饭盒,道了声谢。那男生像是完成了个艰巨任务,松了口气,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铝皮旧了,边角有好几处磕碰出的凹痕。掀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勺土豆烧肉,油汪汪的,旁边还挤着一小撮黄褐色的腌萝卜丝。
他拈起一根萝卜丝,放进嘴里。咸,脆,带着点陈年的酱缸味儿。
他咀嚼着,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校门口,正好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车头大灯唰地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劈开沉沉的暮色,缓缓驶出校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着没动,手里捧着那个温吞吞的饭盒,直到那车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咔哒”一声合上饭盒盖子,握在手里,抬脚,一级一级,稳稳地走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