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默数着脉搏,三十秒微微变换一次姿势,一分钟调整一次呼吸的深浅——时而短促吃力,像是被噩梦魇住;时而变得微弱绵长,仿佛生命力正在流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精确算计,既要符合一个濒临绝境者的生理反应,又要巧妙地避开监控可能锁定的焦点,以及身下地面那些看不见的、或许存在的压力传感区。
又捱了约莫十分钟,墙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频率的震颤,嗡嗡地贴着骨头传来。是隔壁配电房那台老掉牙的电机,准时启动了。
他抓住这天然的噪音帷幕,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破碎的声音:“有……有人吗……帮、帮帮忙……门……打不开了……”
声音不大,带着濒临断气的沙哑,刚好够被捕捉。
话音甫落,他立刻恢复成之前的静止状态,连睫毛的颤动都彻底止息,像一尊蒙尘的雕塑。
三分钟后,监听端再次传来杂音,比先前清晰了不少,一句话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凿进听筒:“炸不死你,也困死你。资料全毁,看你拿什么翻身。”
陈默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终于漾开一丝近乎残酷的涟漪。
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啊,张教授。
他把这句话,连同那语气里恶毒的满足感,一字一句,镌刻进记忆的底层。等着,总有连本带利奉还的时刻。
现在,鱼钩已经深深扎进肉里。只等收线。
他彻底闭上眼睛,让过度运转的神经获得一刹那的松弛。身体依旧保持着虚脱无力的姿态,脑子却已清晰无比地推演着下一步:从异常通讯被截获上报,到公安的人循着线索找到这里,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他得在这之前,把所有的“拼图”碎片,放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用脚趾,极其缓慢地勾起滚落脚边的一颗小螺丝钉。螺丝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停在录音机外壳旁边——倘若有人前来勘查,这个不起眼的细节会暗示,这里曾有过一番徒劳而仓促的挣扎与自救。
接着,左手悄无声息地探进外套内袋,摸出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就着仪器指示灯投来的、极其微弱变幻的光,他用指甲在边缘掐下一小角,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那片小小的纸屑便飘然落下,恰巧卡在摊开的笔记本页缝间。看上去,就像仓皇中不慎遗落的、致命的线索。
该布的局,已大致落定。
他重新将身体的重量交给冰冷坚硬的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地垂得更低,像是终于被疲惫和绝望彻底吞噬,沉入无边的黑暗。
可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前一瞬——
“笃。”
“笃、笃。”
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外。
陈默没有动。连眼皮上那最后一丝光感的变化,都仿佛彻底凝固。
只有那一直维持着的、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在那一刹那间,被他收敛成了深海潜流般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