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灰白,陈默还坐在主控台前。昨晚那杯咖啡凉透了,搁在桌角,杯底结了层褐色的渣,像一小块干涸的泥巴。他合上日志本,指节轻轻敲了敲封面,纸页夹着的打印纸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动,哗啦一声响。
小王走之前把设备都关了。示波器黑着脸,信号发生器也断了电,红绿灯全灭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电线冷却时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缩。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完了戴上,窗外树梢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他拎起帆布包,把备份的软盘和日志本塞进去,锁好抽屉。走廊那盏灯还亮着,白惨惨地照着水泥地,泛出一层青灰色,跟他进来时一模一样。他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测试台清空了,只有角落那台老式风扇还歪着头,像是熬了一夜累趴下了,还没缓过劲来。
走出大楼,晨风扑在脸上,带着点露水的潮气,还有草叶子被晒蔫之前那股青涩的味儿。他骑上那辆二八杠,车铃铛晃了两下,叮当响了两声。路上人不多,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往教学楼走,脚步匆匆的,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公司办公室在城东工业区一栋三层小楼里,灰砖墙,窗户上沿还留着去年刷的蓝漆。离学校骑车不到二十分钟,他拐进厂区大门时正好七点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子上落了一层细露水。
他推开门,秘书小李已经在了,正弯腰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一道一道抹过去。
“陈工早。”小李抬起头笑了笑,额头上有点细汗,“您这又是通宵?”
“嗯。”他把包放在办公桌边,拉开抽屉放钥匙,钥匙落进去当啷一声,“材料复购单打出来了吗?”
“打好了,在您桌上。”小李指了指。
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小李提前倒的。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核对:高频瓷片、铜网骨架、真空溅射耗材……笔尖划过纸面,一项一项勾选确认。写到一半,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油墨还没干的行业简报,纸边还有点潮。
“刚送来的,今天新一期。”
他接过,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是各地电子厂季度产量通报,铅字印得密密麻麻。翻到中间,一篇《新兴通信技术热潮背后的隐忧》撞进眼里。文章不长,但话挺扎人。
“某新兴科技企业近期动作频繁,宣称研发出‘跨城市便携式语音数据终端’,引发业内关注。然而据知情人士透露,该产品尚处原型阶段,性能未经实测,所谓‘高频稳定传输’或为夸大宣传,不排除以概念炒作吸引投资之嫌。”
陈默看完,嘴角微微一扯,没说话。
“这说的不会是咱们吧?”小李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还能是谁。”他把简报轻轻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行“概念炒作”。指腹底下,那几个铅字硌着有点凉。
正说着,财务主管老吴也来了。他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陈工,有情况。”他把纸递过来,“刚才人事部接到消息,有两家猎头公司主动联系咱们团队的技术员。小王和老李都被人打电话了。”
陈默接过纸,低头看。纸上是人事部简单记下来的几条信息,字迹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