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的灯还亮着。走廊尽头那扇小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细细的,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口子。陈默坐在靠墙的小木桌旁,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指尖在“基层通信员访谈提纲”几个字上来回摩挲。纸边已经卷了,被他摸得发毛。
他没开大灯,只用桌上一盏旧台灯照着。灯罩歪了,光拢成一小团,落在纸上,也落在他半边脸上。影子斜斜地压在墙上,一动不动,像块沉默的砖。
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只有杯底碰上桌面的轻响,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抬头。苏雪站在对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白底红花,杯口飘着热气,在灯下散成一片薄雾。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搁在他手边。
“还没睡?”陈默问。
“等你。”她说。
他笑了笑。接过杯子,烫得换了几下手才捧稳,指尖在杯壁上弹了弹。茶是浓的,颜色深褐,一股子老茶叶的苦香钻进鼻子里。他喝了一口,喉咙里热了一下。
苏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又停住。她今天穿了件浅灰毛衣,领口整齐,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急也不冷,就那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闪不躲。
“还在想会上的事?”她问。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提纲。纸页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他用手压了压,又弹起来。
“不是会上的事。”他说,“是以后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了擦镜片。袖口那道酱汁印子还在,浅黄的一小块。擦完戴上,镜腿卡在耳后。
“我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一场旱。”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地裂得能插进手指头,牛都拉不动犁。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东西能告诉人哪天下雨,该多好。可没人知道,也没人能说。”
他顿了顿。窗外有风,吹得楼顶铁皮屋檐咯吱响了一声。
“现在我知道了。我能说出来,也能做出来。”他继续说,“可我说出来,有人不信;我做出来,有人骂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是不怕这些话,我是怕——”他顿了一下,“怕没人再敢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台灯嗡嗡响着,很轻。
苏雪没接话。她只是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扫过他的眉、眼、嘴角,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睛很亮,灯在里面映出两个小光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打算一直这么走下去?”
“嗯。”
“哪怕被人说是疯子?”
“我已经疯过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重生一次,还不算疯?”
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点点头,下巴往下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