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话音刚落，十几只手就高高举起，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竹林，高高低低的。闪光灯还没完全停歇，偶尔还闪一下，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有人急着提问，身子往前探；有人低头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前排一位戴眼镜的老教师甚至站起身来，指着自己带来的图纸喊，嗓门亮亮的：“小陈同志！我这有个农田灌溉模型，能不能让机器算一算最优供水时间？”
陈默站在讲台中央，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右腿微微放松。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技术团队方向。那边有人点头，脑袋点了一下，示意系统已准备接收外部数据输入。他这才抬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举手的人群，从左边扫到右边。语气放得更平了些，像在拉家常：“刚才我们揭穿的是人为的谎言，而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真实的担忧——这很好，说明大家在思考。”
底下安静了一瞬。有几个记者互相看了看，眼神碰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没动。
“有怀疑，才有追问；有追问，才能把事讲明白。”他说完，转身走向侧台，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接下来，请几位专家上来说几句。他们不是我的员工，也不是‘未来科技’的人，而是独立搞研究的同行。”
三位穿着朴素中山装的中年人依次登台。第一位头发花白，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着自动化研究所的工作证，小红牌。第二位瘦高个子，瘦得像根竹竿，拎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计算机应用中心”字样，白字，磨得有点模糊。第三位皮肤黝黑，黑里透红，袖口还沾着点机油，黑乎乎的印子，自我介绍时说刚从钢铁厂调试完控制系统回来，嗓门粗粗的。
陈默一一介绍他们姓甚名谁、在哪单位任职，手指着他们，一个一个说。然后退后半步，把手里的麦克风递过去。
自动化所的老专家接过话筒，手很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每个字都送进人耳朵里：“咱们先说清楚一件事，现在这个‘人工智能助手’，它不是人，也不会变成人。它没有想法，更不会自己决定干什么。它就像个特别聪明的钟表匠，你给它图纸，它就能修好表，但它不会想着哪天造个新太阳出来照你。”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闷闷的，从几个方向传来。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丝。
老专家继续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拿锅炉控温来说，以前工人得守一夜，看压力表、调阀门。冬天冷，夏天热，一夜下来眼睛都熬红了。现在呢？AI能根据气温、燃料热值、蒸汽需求量，自动调节进料速度。误差不超过0.3度，还不用睡觉。这不是抢饭碗，是让人少受罪。”
第二位专家接过了麦克风。瘦高个，说话快一点：“我补充一个例子。上周我们跟医院合作测试，用AI辅助诊断肺部X光片。它能在三秒内标出可疑阴影区域，准确率比初级医生高出17%。但它不签字，不开药方，最后拍板的还是主任医师。”
他抬头看向提问席，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人：“有人问‘万一它学歪了怎么办’？那我反问一句：算盘会学坏吗？电灯会叛变吗？工具就是工具，关键看谁用、怎么用。”
这时，那位资深科学记者又举手了。胳膊举得高高的。陈默点头示意，下巴点了一下。
记者站起来，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您说它是工具，可它能自主学习。今天学修收音机，明天学会开机床，后天会不会连决策都替我们做了？”
全场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老专家没急着答。他转过头，看向陈默。陈默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走上前一步，手搭在讲台边缘。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声音不高，“我也想问问大家——你们家里有没有孩子上学？”
众人一愣。有人皱眉，有人互相看，不知他为何突然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