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陈默合上笔记本,吹熄台灯。噗的一声,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窄窄一道,落在桌角那支铅笔上,影子细得像根线,颤颤的。他起身拉开窗帘,让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屋,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顺势把短波接收器的开关拧到“关”的位置,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秒,然后彻底松开。红灯灭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慢,带着点菜篮晃荡的节奏,一下一下的。他知道是谁。
门还没完全推开,他就迎了出去。苏雪刚抬脚跨过门槛,手里的竹篮就被接了过去。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像两汪水。
“今天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他把篮子放在厨房灶台上,顺手拎出一把青菜看了看,叶子绿油油的,“你买酸味重的?”
“闻出来啦?”她笑了,嘴角往上翘。解开围裙挂好,围裙带子晃了晃,“说你最近胃口变挑,其实是我馋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去水池边洗菜。水哗啦啦地冲着,青菜在水里翻着。两人谁都没再开口,但空气里那种安静不像之前——不是他盯着图纸时那种压着心事的静,是更轻的,更软的,是人靠在屋檐下、鸡回了笼、天要黑透前的那种踏实。
晚饭很简单。炒青菜,绿油油的;蒸蛋,黄澄澄的;一碗西红柿汤,红通通的。他破例没看表,也没数吃了几口饭,只在她夹菜时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盘子蹭着桌子,轻轻一声。吃完后他抢着刷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动作利索,水声和瓷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老收音机里放的轻音乐。
“待会儿去走走?”他擦着手走出来,眼镜片上还沾着水汽,白蒙蒙的。
“这么晚?”
“月亮挺大。”
她看了眼窗外。家属院中间那条小路被照得发白,亮堂堂的。树影横七竖八地躺着,像小时候课本上画的简笔画,黑一块白一块。她点点头,起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淡蓝色的,轻轻抖了抖。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没急着进校园,先绕着家属院转了一圈。路灯昏黄,隔很远才一盏,照见墙根下几朵野茉莉开了,白色的小花,香气一阵阵扑过来,淡淡的。她忽然停下,指着墙角一处裂口,手指点着:“这儿以前塌过一块砖,是你搬煤块的时候撞的吧?”
“我哪有那么莽。”他皱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那是赵天虎踢球踹的,我帮你写了张告示贴墙上,结果没人认。”
“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公共环境要人人维护’,板着脸念了五分钟,跟上课似的。”
她笑出声来,笑声脆脆的。伸手戳他胳膊,指尖点在他袖子上:“那你后来为什么偷偷用石灰补了?”
他低头蹭鞋尖,鞋尖在地上蹭了蹭:“怕你第二天摔跤。”
笑声落在夜里,惊起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快远了。他们继续往前,穿过铁门进了校园。林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密实,把月光碎成一片片洒在地上,踩上去像踩着银纸,沙沙响。
“你有没有觉得,”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咱们好久没这么走过了?”
他没立刻答。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泛黄了,边角卷着毛边,是张旧稿纸,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这是什么?”
“你当年在校报投稿栏底下写的批注。”他递给她,纸递过去,“角度新颖,建议重采。背面还有红笔画的圈,标了三个问号。”
她接过一看,手指顿住,捏着纸边不动了:“这你还留着?”
“每次忙得想撂挑子,就翻出来看看。”他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那时候你都不信别人说的话,却愿意听我讲一个收音机能修好的原理。我觉得,你是第一个真把我当‘人’看的人。”
她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亮亮的。但她知道他在认真,嘴角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