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号的昏迷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七十二小时内席卷了所有参与兵马俑项目的人。八百七十三名工程师、医生、技术人员横七竖八地倒在指挥中心、医疗站、实验室的各个角落。他们的生命体征平稳,呼吸匀畅,但意识深陷在八千个植物人梦境交织的混沌之海里,无法醒来。
陈国栋成了唯一清醒的指挥官。
他穿梭在寂静的走廊中,逐一检查昏迷者的情况,为每个人盖上保温毯,调整输液速率。冰原上,八千具兵马俑沉默地站立,眼中的蓝光已经熄灭,陶土表面浮现的血管纹路也黯淡下去。超立方体引擎过载后自动关机,只留下控制台上那幅定格的全息图:开普勒22b的伪装天堂,中心悬浮的黑色立方体,以及地表那个微小的、代表青铜棺的蓝点。
“林晚……”陈国栋对着空气说话,明知得不到回应,但还是说了,“如果你能听见……我们需要帮助。”
他走到穹顶观测台,仰头望向星空。双星环还在旋转,但内环(林晚的水晶星环)明显黯淡了——她的主体意识正在600光年外与陈星共享身体,维持星环的只是残存的自动程序。外环的文明残骸星环依然明亮,四百一十四种文明的光纹缓缓流淌,像一道永恒的银河。
就在这时,外环星环突然发出了警报。
不是声音警报,而是一种引力波震颤——整个地球的重力场出现了微妙波动,所有还清醒的人(地热站里那些未参与项目的人员)都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像站在轻微摇晃的甲板上。
陈国栋冲向控制台。监测屏幕自动亮起,显示警报来源:太阳系边缘,距离地球约150亿公里的柯伊伯带外围。
那里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黑洞,也不是虫洞,而是一片彻底无的区域。直径约五千公里范围内,所有的物质、能量、甚至连空间本身的量子涨落都消失了。那片区域变成了绝对的真空——不是常规真空,是连虚粒子对都不产生的“死寂真空”。光线经过那里时不会被吸收,也不会被偏折,而是……直接消失,像被从现实中擦除。
“真空衰变弹。”陈国栋读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声音干涩,“巨舰‘寂静者’在离开前布设的触发式武器。它没有直接攻击地球,而是在太阳系边缘制造了一个真空衰变泡。一旦泡扩张到一定规模,就会引发链式反应,整个太阳系的真空会逐级‘死亡’,从边缘开始向内蔓延……”
报告附带了模拟动画:死寂真空泡以光速扩张,所过之处,行星、恒星、星云全部化为虚无。不是爆炸,是彻底的湮灭。动画最后,地球所在的轨道位置变成一个空洞,太阳系只剩下一片绝对黑暗。
“预计扩张到地球轨道需要多久?”陈国栋问。
系统计算了五秒:“根据当前扩张速度和真空稳定性参数……23天4小时17分钟。”
三周。
三周后,真空衰变泡将抵达地球。届时,不需要任何武器,整个星球连同上面的一切,都会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收割者甚至不需要亲自来“归档”。
他们只是设置了一个倒计时,然后离开,像设定好时间的清扫程序。
绝望。
比面对巨舰时更深的绝望。因为这一次,连对抗的对象都没有——真空衰变是不可逆的物理过程,一旦触发,就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续的崩塌无法阻止。
陈国栋瘫坐在控制台前。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扩大的死寂区域,看着倒计时一分一秒跳动,看着冰原上八千具沉默的兵马俑,看着周围昏迷的同伴。
然后他想起了林晚离开前的话。
“星环与地球的蓝光脉络网络已经稳定……如果遇到危机,尝试用意识共鸣唤醒网络……”
意识共鸣。
但能共鸣的意识,大部分都昏迷了。
除了……
陈国栋猛地转头,看向那些昏迷者。
他们的意识没有消失,只是深陷在梦境之海中。如果能将这些分散的意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场……
他冲向医疗站,调出所有昏迷者的脑电波监测数据。数据显示,虽然每个人昏迷前的梦境内容不同,但他们的脑波频率正在缓慢同步——这是超立方体引擎留下的后遗症,八千个植物人的梦境通过引擎反向连接了他们,现在这些梦境像共同的背景噪音,在他们的潜意识深处共鸣。
“如果我能……引导这种共鸣……”陈国栋喃喃道。
但他不是通幽者,没有林晚那种连接意识的能力。
就在他束手无策时,天空中,林晚的水晶星环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闪烁。
但伴随着这次闪烁,一股清晰的意识流直接注入了陈国栋的脑海——不是林晚的声音,而是一段操作指南,用最简洁的图文形式展示:
步骤一:将所有昏迷者以星环阵型排列,对应外环星环的文明光纹节点。
步骤二:用蓝光脉络连接每个昏迷者的太阳穴,建立物理层面的神经桥接。
步骤三:启动兵马俑阵列作为放大器,将分散的意识波动汇聚成统一场。
步骤四:场形成后,引导场频率与我的星环残存意识共振,我将远程协助构建‘量子意识护盾’。
指南的最后附了一句备注:
“此过程风险极高。昏迷者意识可能永久融合,失去个体性。但这是唯一能生成足以抵挡真空衰变的护盾的方法。选择权在你。”
“——林晚,于开普勒22b轨道,透过星环余光传讯。”
陈国栋闭上眼睛。
三周后,真空衰变泡抵达,所有人都会死。
而如果尝试构建护盾,八百七十三名昏迷者可能失去自我,变成某种集体意识的一部分。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所有人听令!”他打开全站广播,声音传遍骊山号每个角落,“未昏迷的人员立即到中央大厅集合!我们有二十三天的倒计时,和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骊山号剩余的两百多名清醒者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他们将昏迷者小心地搬运到穹顶下方的冰原上,按照星环阵型排列——每个人对应外环星环的一处文明光纹。昏迷者躺成一个个同心圆,从中心向外辐射。蓝光脉络的光缆被小心地连接到每个人的太阳穴,另一端汇聚到中央控制点。
八千具兵马俑被重新启动,但这次不是作为计算引擎,而是作为共鸣放大器。陶俑内部的脑组织单元再次激活,但功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它们环绕着昏迷者阵列站立,形成第二层同心圆。
第二十天,一切准备就绪。
倒计时还剩三天四小时。
真空衰变泡已经扩张到海王星轨道,那片死寂区域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不是黑暗,是更诡异的“无”,连背景星光都在那里消失,像宇宙幕布被剪出了一个圆洞。
陈国栋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启动按钮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原上的阵列:八百七十三名昏迷者安静地躺着,像在进行一场集体冬眠。他们的呼吸同步了,胸口以完全一致的节奏起伏。蓝光脉络的光缆在他们之间织成一张发光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