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关的黎明来得格外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中的军营已经响起操练的号角声。三万边军,无论寒暑,每日卯时必起,操练两个时辰。这是镇北将军岳鹏举立下的铁律,也是望北关能三十年不失的根基。
八方楼客房内,墨尘推开窗户,看着远处校场上整齐的军阵,眼神深邃。
一夜未眠。
天算子残魂传来的警示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归墟海眼是陷阱,不要去”。但如果不赴约,联军就会全军覆没;如果赴约,就可能落入陷阱。
两难之间,墨尘做出了决定。
去,但要改变计划。
“墨尘,你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林清瑶的声音。她推门进来,手中端着热茶,“岳将军派人送来了地图和补给,还有一封密信。”
墨尘接过密信,拆开火漆。信是岳鹏举亲笔,只有寥寥数语:“大皇子已至聚义坪,三路大军集结完毕,明日午时开拔。另,据探子回报,东荒近日有异象,海面升起九道血色光柱,疑是巫教秘术。”
血色光柱……
墨尘心中一动。他记得在青云宗藏书阁看过一本古籍,记载上古邪阵“九幽血祭大阵”启动时,会出现九道接天连地的血色光柱。此阵需以九万生灵为祭,可短暂打通阴阳界限,召唤九幽之力。
巫教大祭司,到底想做什么?
“清瑶,苏姑娘呢?”墨尘收起信,问道。
“在楼下准备马车。”林清瑶说,“巴图已经去马市挑选最好的马匹了。我们真的不和联军一起走吗?”
“不一起。”墨尘摇头,“但我们会跟着他们。保持五十里距离,既能看到他们的情况,又不会轻易被发现。”
“你是担心联军内部有问题?”
“不是担心,是确认。”墨尘转身,看着林清瑶,“岳将军的提醒,天算子的警示,都指向同一个可能——这一战,敌人的陷阱可能不止在归墟海眼,还在我们自己人中间。”
林清瑶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果真是大皇子……那可是弑君之罪,他敢吗?”
“权力面前,父子亲情算什么?”墨尘冷笑,“史书上弑父篡位的还少吗?更何况,如果他能得到巫教支持,就算背上骂名,也能用武力镇压一切反对声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猜测。真相如何,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两人下楼,苏浅雪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这辆马车是岳鹏举特批的军用品,车体由精铁打造,外覆皮革,轻便结实。拉车的三匹马也是军中战马,虽然不如名驹神骏,但耐力极佳,适合长途奔袭。
巴图也回来了,牵着四匹备用的马:“墨公子,马都准备好了。每匹都配了双份草料,足够支撑到东荒。”
“辛苦了。”墨尘点头,“上车,出发。”
四人登上马车,巴图驾车,驶出望北关东门。
按照地图,从望北关到聚义坪约一百五十里,正常速度一天可到。但墨尘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让巴图控制速度,保持隐蔽。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沿途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修士和军队向聚义坪方向集结。有青云宗的青衣弟子御剑而行,有太虚剑派的白袍剑修策马奔腾,还有药王谷的药师队伍,车上满载着丹药和药材。
整个中州的修行界,似乎都动起来了。
午时,马车在一处树林旁停下休息。
巴图生火煮饭,苏浅雪警戒四周,林清瑶则摊开地图,研究接下来的路线。
“按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聚义坪外围。”林清瑶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有个小山丘,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聚义坪全貌,又不容易被发现。”
墨尘点头:“就去那里。”
吃过简单的干粮,众人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预定地点。那确实是一座小山丘,高约三十丈,山顶平坦,长满低矮的灌木,是绝佳的观察点。
墨尘让巴图在山下守着马车,自己带着林清瑶和苏浅雪登上山顶。
从山顶望去,聚义坪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方圆十里,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数以万计的帐篷整齐排列,按宗门划分区域。青云宗的青帐、太虚剑派的白帐、药王谷的药庐、皇城禁军的军帐……各色旗帜在晚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军营中央,有一座特别高大的金色帐篷,帐前立着九面龙旗——那是大皇子赵乾的行营。
此刻,行营前正在举行誓师大会。
数万修士和士兵整齐列队,面对着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赵乾身穿金色铠甲,腰佩宝剑,正在慷慨陈词。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赵乾每说一句,下方的军阵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气氛热烈,士气高昂。
“看来大皇子很得人心。”苏浅雪轻声说。
墨尘没有回答,而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他的视线在军营中扫过,注意到几个细节——第一,青云宗的队伍中,掌门青玄真人不在,只有几位长老带队;第二,太虚剑派的凌虚真人也不在;第三,药王谷的队伍人数明显少于预期,而且大部分是年轻弟子。
三大宗门的最强者,都没有出现在誓师大会上。
这不合常理。
如果真要全力东征,各派掌门理应亲自带队。除非……他们另有任务,或者,被调走了。
“不对劲。”墨尘低声道,“清瑶,你看青云宗的队伍,站在最前面的是不是执法长老玄真子?”
林清瑶凝神望去,点头:“是玄真师叔。可掌门师伯呢?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应该在场才对。”
“太虚剑派也是。”苏浅雪说,“凌虚真人不在,带队的是副掌门清虚师太。”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就在这时,行营中走出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法杖。虽然距离很远,但墨尘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巫教的“魂巫”,在西漠时与他交过手,后来重伤逃走。
魂巫竟然出现在联军大营,而且是大皇子赵乾的行营!
“果然……”墨尘眼中寒光一闪。
大皇子赵乾,真的与巫教勾结了。
那么这场东征,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目的不是阻止巫教大祭司,而是将中州各派的精锐力量一网打尽。
必须阻止他们!
但就在墨尘准备下山时,异变突生。
军营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整齐的军阵开始混乱,有修士拔剑,有士兵惊呼。高台上,赵乾脸色大变,指着魂巫厉声喝问什么。魂巫却只是冷笑,手中的白骨法杖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黑光化作无数道黑色丝线,如同蛛网般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赵乾身边的侍卫想要保护他,但被黑丝缠住,瞬间就化作干尸,精气被抽干。
赵乾想要反抗,但脚下突然亮起一个血色法阵。那法阵显然早就布置好了,此刻被魂巫激活,将赵乾困在中央。
“这是……献祭法阵!”苏浅雪惊呼。
墨尘也看出来了。那血色法阵是巫教最恶毒的“血魂献祭阵”,以活人为祭品,抽取其精血和魂魄,转化为纯粹的能量,供施术者吸收。
赵乾被自己的盟友背叛了!
“救不救?”林清瑶急问。
墨尘犹豫了一瞬。
救,就会暴露自己,打乱所有计划。不救,赵乾必死,而且他死了,联军群龙无首,更易被巫教控制。
两害相权取其轻。
“救!”
墨尘纵身跃下山丘,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军营。林清瑶和苏浅雪紧随其后。
三人速度极快,几个呼吸就冲到了军营边缘。守营士兵想要阻拦,但被墨尘一剑斩飞。诛剑的血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敌袭!”有修士大喊。
但墨尘的目标很明确——高台。
他一路冲杀,挡路的无论是士兵还是修士,都被他一剑扫开。不是斩杀,只是击退。现在没时间纠缠,必须尽快救出赵乾。
高台上,魂巫已经完成了献祭法阵的激活。
赵乾被困在法阵中央,浑身被血色锁链缠绕,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和修为正在被快速抽取,眼中满是绝望和愤怒。
“为什么?!”他嘶吼,“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控制联军,你助我登基!”
魂巫冷笑:“大祭司从不需要盟友,只需要棋子。而你,已经没用了。”
他举起白骨法杖,就要给赵乾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一道血色剑光从天而降。
“诛剑·斩!”
剑光精准地斩在血色锁链上。锁链应声而断,献祭法阵出现了一个缺口。
魂巫脸色一变,看向来人:“六剑之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墨尘落在高台上,诛剑在手,冷冷看着魂巫:“这话该我问你。巫教的走狗,也敢在中州大营放肆?”
“放肆?”魂巫狂笑,“墨尘,你以为救了赵乾就能改变什么?告诉你,一切都晚了!大祭司的计划已经完成,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白骨法杖插入地面。
“九幽血祭大阵,起!”
整个聚义坪,不,是整个方圆百里的地面,同时亮起血色光芒。那些光芒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覆盖了联军大营、周边山丘、乃至更远的范围。
法阵中央,九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中传来凄厉的哀嚎,那是被献祭的生灵魂魄在惨叫。
墨尘脸色大变。
他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东征,也没有什么归墟海眼的陷阱。真正的陷阱就在这里,在聚义坪,在联军大营!
巫教大祭司用赵乾做饵,将中州各派的精锐力量全部引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用他们的精血和魂魄,启动九幽血祭大阵!
“你疯了!”墨尘怒吼,“这里至少有五万修士和士兵,你把他们全献祭了?!”
“五万?”魂巫狞笑,“不止。还有这百里范围内的所有生灵,加起来至少十万。十万生灵的血祭,足够打开‘九幽之门’,召唤九幽之力。到时候,大祭司就能完成最后的蜕变,成为真正的……巫神!”
墨尘不再废话,举剑就斩。
但魂巫早有准备。他身形一闪,化作黑烟消失,只留下声音在空中回荡:“墨尘,没用的。九幽血祭大阵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除非你能同时摧毁九个阵眼。但阵眼分布在百里范围内,你一个人,来得及吗?”
墨尘咬牙。
他确实来不及。
九个阵眼,分布在百里范围的九个方位。即使他全力赶路,摧毁一个也需要时间。而大阵的启动只需要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十万生灵都将被献祭。
怎么办?
就在这时,被救下的赵乾突然开口:“墨尘……我知道阵眼的位置……”
墨尘转头,看到赵乾挣扎着站起。虽然精血被抽走大半,修为尽失,但他眼中却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我帮巫教布置大阵,知道所有阵眼的位置。”赵乾喘息着说,“九个阵眼,有三个在军营内,六个在军营外。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带你去最近的一个。”
“为什么要帮我?”墨尘警惕地问。
“因为……”赵乾眼中闪过痛苦,“因为我明白了,巫教从来没把我当盟友,只是棋子。他们骗了我,害我失去了所有……现在,我要复仇。”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大阵完成,我也活不了。我不想死,至少不想这么窝囊地死。”
墨尘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点头:“带路。”
“最近的阵眼在东边三里,一个山洞里。”赵乾说,“那里有巫教的‘血巫’镇守,至少金丹后期。”
“走!”
墨尘抓起赵乾,御剑而起。林清瑶和苏浅雪也紧随其后。
四人化作四道流光,冲向东方。
果然,三里外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外有巫教的黑袍人守卫,但实力不强,被墨尘一剑斩杀。
进入山洞,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池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柱子,柱子上刻满诡异的符文,正在吸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血色能量。
这就是阵眼之一。
血池边,坐着一个身穿血袍的老者。他正在施法维持阵眼,感受到有人闯入,立刻睁开眼睛。
“血巫血屠。”赵乾低声道,“巫教十二巫中排名第五,最擅长血系法术。”
血屠看到赵乾,先是一愣,然后狂笑:“赵乾?你居然没死?还带人来破坏阵眼?真是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血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那血腥味不只是气味,更是一种实质的威压,让林清瑶和苏浅雪都感到呼吸困难。
金丹后期,而且是修炼邪功的金丹后期,实力堪比普通的元婴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