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阅览室,里面很安静,学生们在埋头读书,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老先生走到一个书架前,熟练地抽出几本旧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发白。
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图书馆”的印章,印章的颜色已经褪成淡红色。
再往后翻,有一张泛黄的借阅卡片贴在封底,上面用钢笔写着借阅日期和姓名。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
“这是当年的馆藏。”老先生轻声说,“联大北返时,一部分图书留在了昆明,后来就归入了云师大的图书馆。我有时会来这里,翻翻这些旧书。每次翻开,都像是打开了时间之门。”
钱兰接过一本,是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
她小心地翻看着,发黄的纸页散发出陈年的书香。
借阅卡片上最后一个日期是“1946.5.12”,借阅人签着一个清秀的名字。
那之后,这本书就在书架上静静地躺了十七年。
“你们清华现在怎么样?”老先生问。
“很好。”吕辰回答,“国家很重视教育,学校发展很快。我们这次来昆明,就是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技术调研项目。”
“技术调研?什么项目?”老先生感兴趣地问。
吕辰犹豫了一下,考虑到保密要求,只说:“是关于工业自动化方面的。国家要发展自己的工业体系,需要很多基础技术。”
“工业自动化……”老先生若有所思,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清华的学生……全国调研……国家项目……”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这个‘工业自动化’项目,应该不只是轧钢厂的生产线改造那么简单吧?”
吕辰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先生缓缓说道:“去年百工联席会议,有个叫‘星河计划’的项目引起了很大反响,目标是发展咱们国家自己的集成电路,听说牵头单位就是清华。”
他顿了顿:“你们从北京来,清华背景,搞自动化,又是国家级项目,还在全国到处跑——这几条线索加起来,我能想到的只有‘星河计划’。”
钱兰和吴国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紧张。
吕辰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这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便坦然承认:“老先生慧眼如炬。我们确实是在为‘星河计划’做技术调研。”
“好,好!”老先生露出欣慰的笑容,“集成电路,这是真正的战略技术。咱们国家要是能做出来,意义不亚于当年联大保存学术火种。你们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所以我们才要全国跑,寻找一切可能的技术支持和材料来源。”吕辰说,“这次来云南,主要目标就是昆明贵金属研究所。”
“昆明贵金属研究所……”老先生沉吟片刻,“那你们应该对特种金属材料很感兴趣了?”
“非常感兴趣。”吴国华接过话头,“集成电路需要高纯度的硅、锗、砷化镓等半导体材料,还有金、铝、钛等金属靶材。纯度要求极高,至少五个九以上。”
老先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到材料,我这儿倒是有个消息,可能对你们有用。”
他示意三人跟他走出图书馆,来到一处楼下,让三人等着,自己上了楼。
不一会儿,拿着个小布袋下来。
“我是地理系的老师,研究方向是矿床学。”老先生说,“上个月,我带学生去东川、会泽一带做野外考察。在会泽者海附近,有一个老的铜矿坑,民国时期开采过,后来废弃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布袋。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标本,表面灰黑色,闪烁着金属光泽,还有一些黄铜色的斑点。
“这就是从那个矿坑里采的。”老先生把标本递给吕辰,“你们仔细看。”
吕辰接过标本,入手沉甸甸的。
钱兰和吴国华也凑过来观察。
在阳光下,矿石表面闪烁着复杂的金属光泽,除了明显的黄铜矿特征外,还有一些灰白色的条带和细小的银色斑点。
“这是铜矿石,但不止铜。”老先生指着那些灰白色条带,“这些是方铅矿,含铅。这些银色的闪亮颗粒,可能是辉锑矿或者含锗的矿物。从矿脉的产状和围岩蚀变特征来看,这个矿床很可能是多金属伴生矿,除了铜,很可能富含铅、锌,还有——锗。”
“锗?”吕辰眼睛一亮。
锗是重要的半导体材料,在晶体管发明早期,锗晶体管一度是主流。
虽然现在“星河计划”主要走硅基路线,但锗在高速器件、红外光学等领域仍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对,锗。”老先生肯定地说,“锗通常以伴生元素的形式存在于铅锌矿和某些铜矿中。会泽这个地方,历史上就是着名的铜矿区,明清时期就是铸币用铜的重要来源。但从地质构造看,这一带属于川滇黔多金属成矿带,出现铅锌锗的伴生矿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又指向标本上一些暗灰色的部分:“还有这些,可能是含铟的矿物。铟这种金属现在用得不多,但据我所知,它在某些特种合金和半导体材料中也有应用。”
钱兰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吴国华则仔细观察着标本:“老先生,您能确定锗的含量吗?”
“不能完全确定,这需要化学分析。”老先生坦诚地说,“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个矿点的成矿条件很适合锗的富集。而且你们看——”
他掏出放大镜,示意吕辰仔细观察标本的一个断面。
在放大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复杂的矿物共生结构,黄铜矿、方铅矿、闪锌矿,还有一些灰黑色的、有着金属光泽的矿物颗粒。
“这些灰黑色的,很可能就是含锗的硫盐矿物或者锗石。”老先生说,“当然,具体含量和提取工艺,需要冶金专家来研究。我只是从地质角度提供一个线索。”
吕辰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矿石标本,心情激动。
如果会泽真的有可供工业开采的锗矿,那对“星河计划”来说将是一个重要的材料来源。
虽然现在主要做硅基集成电路,但锗在高速器件、红外探测器等领域仍有重要价值。
而且铅、锌、铟等伴生金属,在电子工业中也有广泛应用。
“老先生,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吕辰郑重地说,“我们会尽快联系昆明冶金研究所,请他们去会泽实地勘察。如果真有工业价值的锗矿,那对国家电子工业的发展将是重大利好。”
“标本你们拿着。”老先生把布袋也递给吕辰,“可以找专家分析,不过会泽交通不便,矿区条件艰苦。而且就算有矿,开采和提纯也是大工程。”
“我们明白。”吕辰小心地将标本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但再难也要做,集成电路是未来,材料是基础。没有自己的材料来源,永远会被别人卡脖子。”
老先生赞许地点头:“有这个志气就好,当年联大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都能坚持教学科研,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条件好多了,你们更应该做出成绩。”
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四人一起向校门口走去,到了校门口,老先生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儿了,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刚毅坚卓’。那块矿石标本,就当是我这个老联大人,送给你们这些晚辈的礼物。”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吕辰三人一一握紧老先生的手,那只手虽然瘦削,却温暖有力。
临走,钱兰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不知您贵姓?”
老先生摆摆手,没有回答,反而对吕辰笑道:“小伙子今天说的不错,我过不久也要去沾益,看看你说的对不对。”
吕辰赶紧躬身:“学生妄言无状,先生见笑了!”
老先生摇摇头,拄着竹杖转身离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略显佝偻但又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