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工业厅招待所,吕辰三人立即投入工作。
钱兰摊开厚厚的笔记本和在弄弄坪收集的资料,地质图复印件、冶炼试验数据、现场记录、联合实验室的意向书草案……
吕辰揉了揉眉心:“先理清要点,联合实验室的框架、材料分析设备的清单、特种冶金控制系统的合作意向,这是三项核心。我负责把技术需求部分再提炼一下,特别是对高纯度钒、钛、钴靶材的阶段性指标。”
钱兰道:“我负责弄弄坪的现场数据和问题分析汇总,突出他们现有手段的局限和我们能提供的提升路径。”
吴国华道:“你们这些都做了,那我就把这一路,关于特种材料需求的观察,做一个简要的附录吧,理清楚脉络。”
分工完毕,三人就埋头办事了,纸页翻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直做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整完毕。
吕辰拿起那块来自会泽的矿石,看向两位同伴:“这个东西……是关键,也是变数。老先生凭经验推断有锗,但工业开采价值、储量、伴生情况、提取难度,一切未知。”
吴国华接口道:“昆明贵研所是国内贵金属和稀有金属分析、提纯的权威,他们应该有条件做定性和半定量分析。”
“对。”吕辰下定决心,“明天就带去贵研所。但在那之前,必须向刘教授汇报。会泽若真有可观的锗矿,意义重大,这就不再仅仅是我们调研范围能决定的事情了。”
吕辰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动床头柜上的老式摇把电话。
“总机,请接北京,清华大学,转红星工业研究所,找刘星海教授。急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等待很漫长,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遥远的接线员对话片段、以及无法辨明的噪音。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终于,刘星海教授的声音穿透了杂音,清晰地传来。
“喂?我是刘星海。”
“刘教授,我是吕辰。”吕辰身体不自觉前倾,“我们现在在昆明,省工业厅招待所。”
“昆明?你们到春城了。路上还顺利吗?弄弄坪那边情况如何?”刘教授的话语简洁,直奔主题,透着关切。
“教授,弄弄坪的调研已经结束,收获超出预期。”吕辰用最凝练的语言,汇报了弄弄坪基地在钒钛磁铁矿综合利用上的困境与决心,以及双方达成的建立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合作研发精密控制系统、将基地纳入特种材料预备供应体系的三大合作意向。
刘教授赞许道:“很好!弄弄坪是战略资源宝库,他们的困难是共性的,你们的切入点和合作模式很务实,既解决了他们的急需,也为‘星河计划’锁定了未来的材料源头。相关材料和意向书,要收好。”
“是,教授,我们正在整理。”吕辰顿了顿,“教授,除了弄弄坪,我们在昆明还有一个意外发现,可能需要您的指示。”
“哦?什么发现?”刘教授捕捉到吕辰的语气不一般。
“今天,我们探访西南联大旧址,遇到一位联大老校友,现在是云南师大的地理系教授。他根据矿床学经验推断,并提供了一块标本,认为云南会泽地区一个老铜矿,很可能伴生有工业品位的锗矿,可能还有铟等其他稀有金属。”
“锗?”电话那头,刘星海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
“是的,锗。标本我们已经拿到,准备明天就送交贵研所化验分析。”吕辰语速加快,“教授,如果化验结果证实老先生判断,确有开采价值,我们该如何处理?这超出了我们此行的调研范围,也涉及地方矿产资源的勘探与开发权限。”
电话线两端都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声细微地嘶响。
吴国华和钱兰也停下笔,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北京方向的决断。
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吕辰,你们这个发现非常重要。锗是电子工业的重要粮食,如果我国能有自己的稳定锗矿来源,意义非同小可。”
他略作沉吟,继续道:“我现在授权你们,在昆明见机行事。第一,立即与贵研所取得联系,请他们以最快速度、最高保密级别对矿石标本进行化验,我们需要确凿的定性和初步定量数据。第二,如果化验结果积极,你们可以以‘星河计划’前期调研的名义,与贵研所、云南省相关工业部门进行初步接触,探明进一步勘探的可能性与合作意向。但记住,只接触,不承诺,不越权。第三,所有进展,随时向我汇报。我会在北京同步协调地质部、冶金部和云南省方面。一旦证实有重大价值,‘星河计划’指挥部将正式介入,申请组织专项勘探。”
“明白!”吕辰心中一定,“我们一定谨慎处理,随时汇报。”
“好。你们也注意休息,这一路辛苦了。”刘教授的语气缓和下来,“按计划继续你们的工作。会泽的事,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是,教授。您也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听筒放回机座,房间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隐约的夜虫鸣叫。
吕辰转过身,看着吴国华和钱兰。
三人的眼中,都跳动着同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混合着沉甸甸的责任感。
“刘教授授权了。”吕辰沉声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贵研所。这块石头,说不定真能敲开一扇新的大门。”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照计划,前往昆明贵金属研究所。
贵研所背靠长虫山,环境清幽。
经过门卫严格的登记和电话核实,一位姓杨的研究员出来迎接。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深度眼镜,脸色有些苍白,是长期在实验室里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但眼神很亮,透着知识分子的专注。
“三位同志路上辛苦了。”杨研究员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我是杨文斌,搞分析化学,接到部里通知,说你们要来调研,我们已经准备了几天。”
吕辰与他握手:“杨工你好,我是吕辰,这位是吴国华,这位是钱兰。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贵所在贵金属和稀有金属材料方面的研究情况,特别是高纯度材料的制备工艺。”
“明白,明白。”杨文斌点头,“我们所长和几位老专家都在会议室等着了,这边请。”
研究所的院子不小,但建筑很朴素,大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只有一栋三层的主楼算是气派。
院子里种着不少柏树和竹子,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打理得很整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混合着植物的清香,形成一种独特的研究所味道。
会议室在主楼二层,不大,约能坐二十来人。
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和几张工艺流程图,长条会议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年纪,有几位头发已经花白。
主位上是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熨烫得笔挺。
杨文斌介绍:“这位是我们所的张德文所长,我国贵金属冶金领域的专家。”
张所长起身,与吕辰三人一一握手:“欢迎三位同志,没想到你们‘星河计划’会来到我们这西南边陲。”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所长客气了,”吕辰说,“贵所在特种金属材料方面的研究全国知名,我们对高纯度半导体材料和贵金属靶材有迫切需求,这次是专程来学习的。”
众人落座,张所长开门见山:“那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小杨,你先介绍一下我们所的基本情况。”
杨文斌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着元素周期表上的几个位置:“我们所主要研究方向集中在铂族金属,铂、钯、铑、铱、锇、钌,以及金、银等传统贵金属。同时,也涉及一些稀有金属和稀散金属,比如锗、铟、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