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电镜关卡(2 / 2)

他看见陈光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昭南教授没有来接。

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都没有来。

顾赟带着会诊组穿过研究所的院子,绕过主楼,走到东北角一栋灰砖平房前。

那是真空所的旧实验楼,外墙的红砖已经泛黑,窗框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门口没有挂牌子。

顾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到了。”

陈光远第一个迈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这不是一台机器。

这是一张工作台。

台面是普通的木工板,足有两寸厚,刷了一层暗灰色的绝缘漆,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白,露出木纹原本的黄褐色。

台子上,架着一个半米多高的镜筒。

黄铜色。

表面有手工抛光的痕迹,但不像抛光机那么均匀。

细细看,能看见螺旋纹,那是用布轮蘸着研磨膏,一毫米一毫米蹭出来的。

有的地方亮些,有的地方暗些,像青铜器上的包浆。

镜筒旁边,搁着一个示波器。

苏式C1-1型,屏幕只有巴掌大,绿幽幽的光晕里,跳着毛刺刺的波形。

示波器的外壳有几个凹坑,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铁红色的防锈层。

示波器后面,是一台自制机箱。

面板上焊着七八个电子管插座,和一堆从旧设备拆来的波段开关。

机箱侧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扫描发生器-1963.7”。

字迹潦草,像赶工期的日记。

整个房间里,没有一台像样的仪器。

没有防震台,没有屏蔽罩,没有稳压电源。

只有这张木板台、这个黄铜镜筒、这台示波器、这个自制机箱。

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十个用过的电子枪组件。

有的装在盒子里,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失效原因;有的就直接散落在工作台上,像耗尽了生命的蝉蜕。

陈光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身后,会诊组众人,没有一个说话。

文昭南教授从镜筒后面站起来。

他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没打理过的枯草。

他看见陈光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陈副所长。”他还是习惯称陈光远在长光所的职位。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身。

他脸色蜡黄,眼袋垂得像两片干瘪的桑叶,嘴唇起了皮,大概是一上午没顾上喝水。

林教授从自制机箱后面探出头。

他手里还捏着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发黑,锡丝挂在上面,半天没化开。

李总工蹲在角落,正在拆一只刚失效的电子枪。

他穿着北京电子管厂的深灰色工装,衣领磨得发亮,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会诊组,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拆那支枪。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和电烙铁搁在架子上慢慢冷却的嗞嗞声。

陈光远慢慢走到工作台前。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黄铜镜筒,手指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文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台机器,能开机吗?”文昭南教授点了点头。“小顾,开一下机。”

顾赟走到墙角,拉下电闸。

示波器的绿光闪了一下,波形开始跳动。

镜筒里传来轻微的电磁声,像夏夜池塘边第一声蛙鸣。

顾赟把一枚样品推进样品室,那是喷了金的氧化锌晶须,只有头发丝百分之一那么细。

他调节了一下旋钮,屏幕上,绿光里跳动的全是噪声毛刺。

一秒、两秒、三秒。

在毛刺的间隙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像月亮表面的环形山。

边缘是虚的,中间有亮斑,亮斑周围还有一圈一圈的干涉纹。

那不是样品的结构,是噪声和信号的搏斗。

放大倍数,大约500倍。

设计指标,1000倍。

实际可用,500倍。

极限分辨率,乐观估计500埃。

而6305厂光刻机需要的检测能力,是100埃以下。

陈光远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宋颜教授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吕辰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门框。

他看见文昭南教授的手。

那只手扶着镜筒的调节旋钮,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烫伤的旧疤。

但那只手很稳。

稳得像在扶着自己孩子的肩膀。

文昭南教授缓缓开口:“陈厂长,各位专家。”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

“这台样机,是我们能交出来的、目前最好的答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诉苦,也没有推卸责任。

“它还有很多问题。电子枪不稳定,透镜剩磁消不掉,探测器信噪比太低,扫描速度调不了,真空度勉强及格,样品台会点头,图像会漂移。”

他慢慢放下扶着镜筒的手,抬起头,望着陈光远,望着宋颜,望着会诊组十六个人。

“但是,陈厂长,我想请你们相信,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我们已经看见了。虽然看得不清楚,虽然看得不稳定,虽然看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但是,我们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示波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响。

屏幕上的环形山轮廓还在跳动,模糊,顽强,像一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苗。

吕辰走到文昭南教授面前:“文教授,这不是失败品。这是曙光亮起之前,最暗的那几分钟。是星河计划为后来人撑起的、通向微观世界的第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以后中国所有的芯片、所有的电镜、所有的纳米尺度工艺,都会记得今天,北京真空所这间旧实验室里,有台500倍还抖动的样机。”

“它是先遣队的脚印。”

文昭南教授没有说话,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顾赟也没说话。

钱兰的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