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岸边茂密植物的缝隙,张简看到了一叶极其简陋的扁舟,正逆着溪流缓缓驶来。扁舟由一种暗褐色的、仿佛饱经水浸的木材制成,窄小得仅能容下一两人。舟上,坐着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从略显佝偻的坐姿和划桨时露出的、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枯瘦手背判断,这应该是一位年岁极大的老者。
老者似乎并未察觉岸上的异常,依旧不紧不慢地划着桨,口中哼着那古老的调子,扁舟缓缓靠近了他们所在的这段河岸。
就在扁舟即将从他们前方经过时,老者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哼唱声停止。
斗笠微微抬起,似乎朝岸上张简三人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张简浑身紧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此刻毫无反抗之力,若来者心怀恶意……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或质问并未到来。
那老者只是静静地“望”了片刻,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扁舟调转了方向,缓缓朝着他们所在的岸边靠拢。
老者放下船桨,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地站起身,踏着浅水,走上了岸。蓑衣簌簌作响,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陈年草药与香灰混合的沉静味道。
他走到距离张简几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下腰,斗笠下的目光似乎在他们三人身上——尤其是在昏迷的小鱼儿和靠坐的无尘身上——停留了更久。
无尘银白的眸子与那斗笠下的目光对上,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老者似乎并不在意,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小溪上游的方向,用一种极其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外……来者……伤……重……”
他说的是九洲通用语,虽然口音奇特,却能听懂。
“前面……碧波潭……村……可暂歇……”
碧波潭?村?
这里果然有人聚居!
张简心中惊疑不定,不知该不该相信这突然出现的老者。但眼下他们的情况,已别无选择。留在这里,伤势恶化,若再遇到什么毒虫猛兽或是其他危险,必死无疑。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者见状,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他转身回到扁舟旁,从舟中取出几根坚韧的藤蔓和一块宽大的、浸过桐油般泛着黑光的厚实油布。他动作麻利地将油布铺在岸边相对平整的地上,然后走到张简身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无法动弹的张简抱起,放在了油布上。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最恐怖的伤口,显示出对伤势处理的某种经验。
接着,他又以同样的方式,将昏迷的小鱼儿也抱过来,放在张简身边。最后,他看向依旧靠坐着的无尘。
无尘银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老者也不催促,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向油布的路。
无尘沉默了片刻,终于,他撑着身后的植物茎秆,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自己走到了油布上,在张简的另一侧坐下,依旧保持着沉默和警惕。
老者将三人安置好,用那几根藤蔓将油布的几个角绑在扁舟尾部一个结实的木桩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曳筏。
然后,他回到扁舟上,拿起船桨,开始划动。
扁舟拖着油布筏,缓缓调头,逆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小溪上游,那被称为“碧波潭”的地方,不疾不徐地驶去。
水声潺潺,老者没有再哼唱,只是沉默地划着桨。
张简躺在微微晃动的油布上,感受着身下冰凉的溪水偶尔溅起的细微水花,看着头顶那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状的深蓝天幕,心中五味杂陈。
劫后余生,落入这未知的“碧波潭村”,前途未卜。
而怀中,“守秘”令牌的碎片冰冷刺骨,仿佛在提醒着他那刚刚经历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与牺牲。
无尘坐在他身侧,目光望向溪流前方那逐渐开阔的水域和隐约可见的、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村落轮廓,银白的眸子里,倒映着幽幽的水光,深不见底。
扁舟,缓缓驶入了那片被称为“碧波潭”的、宁静得有些诡异的、宽广水域。岸边的奇花异草逐渐被规整过的田地和水边栈桥取代,一些低矮的、用巨大圆木和深色石板搭建的房屋错落出现,屋顶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墨绿色水草。
村落寂静无声,不见人烟,只有水面上淡淡的雾气,随风缓缓流淌。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水腥、草木与淡淡香灰的气息,愈发浓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