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村诡影藏玄机 稚子冷眸窥人心
扁舟拖曳着简易的油布筏,缓缓划破碧波潭平静的水面。水色幽深,并非清澈见底,而是一种沉凝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倒映着两岸低矮古朴的木石建筑和天空中那永恒般的深蓝,给人一种不真实的、仿佛沉入水底世界的错觉。
水汽氤氲成淡淡的雾气,无声流淌在村落与水面之间,将远处的屋舍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水腥、腐朽草木与香灰的气息愈发浓重,吸入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微醺与沉重感,似乎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村落寂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听不到寻常村落该有的人语与劳作声响。只有船桨划开水波的“哗啦”声,以及偶尔从雾气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更添几分诡谲。
张简躺在微微晃动的油布上,强撑着沉重的眼皮,透过缝隙观察着这个“碧波潭村”。伤势带来的剧痛与虚弱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但多年行走江湖、历经生死养成的本能警觉,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那些依水而建的房屋,形制古朴怪异,大多用粗大的、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的黑色圆木为骨,墙壁填充着深灰色的石板或某种压实的黏土,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或暗褐色的水草,层层叠叠,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巨兽匍匐的背脊。许多房屋的檐角下,悬挂着一些风干后扭曲的藤条、晒黑的鱼骨、或是用粗糙石块雕刻的、面目模糊的小像,随着微不可查的气流轻轻晃动。
栈桥从房屋延伸入水,大多狭窄简陋,不少木板已经腐朽发黑,有些甚至半没入幽深的潭水之中。水面上,零星漂浮着几叶更为破旧的小舟,缆绳松松地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仿佛许久未曾动过。
没有人。
至少视线所及,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张简能感觉到,那一片片沉默的、门窗紧闭的屋舍阴影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划船的老者似乎对这片死寂习以为常。他依旧佝偻着背,不疾不徐地划着桨,斗笠低垂,将那布满皱纹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一个枯瘦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颜色深紫的嘴唇。他不再哼唱,甚至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一个设定好路线的沉默摆渡人。
扁舟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水道,缓缓驶向村落深处。水道两侧的房屋愈发密集,样式也更加规整,甚至出现了一些类似祠堂或公共建筑的、相对高大的石木结构。但这些建筑同样门窗紧闭,了无生气。只有一些建筑的门口,摆放着盛满清水的陶罐,或是插着几束早已干枯、颜色暗沉的不知名草叶。
无尘静静地坐在油布筏上,银白的眸子如同两潭冰封的湖水,倒映着周围缓慢掠过的、雾气缭绕的诡异景象。他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显得好奇,也不见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仿佛在无声地计算或感应着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某栋房屋紧闭的窗棂上,或是某处水岸边的阴影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异常专注。每当这时,他胸口那幽暗的印记便会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更加深沉的搏动。
“这里……水很深。”无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张简耳中。他没有看张简,依旧望着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一处水湾,“,怕吵醒它。”
张简心中凛然。无尘的感知,尤其在涉及阴煞、死寂、沉睡之物方面,远超常人。他说水下有东西,那绝非虚言。而这整个村落的死寂,难道是因为恐惧惊扰水下的存在?这是一种怎样诡异的共生或……禁锢?
扁舟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水湾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由平整的黑色石板铺就的小小码头,码头上拴着几条看起来稍新一些的小舟。码头后方,是一栋比其他房屋稍大、样式也更加古朴庄重的建筑,通体用暗青色的巨石垒砌,屋顶覆盖着墨黑色的瓦片,檐角飞翘,挂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铜铃,在静止的空气中沉默无声。
建筑正面,两扇厚重的、刻画着复杂水波纹与扭曲符文的木门紧闭。门前台阶上,左右各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石雕,并非常见的石狮,而是某种形似鳄鱼又似蛟龙、盘踞昂首的怪异水兽,石兽眼中镶嵌着黯淡的绿色石头,在昏暗中幽幽发光。
老者将扁舟缓缓靠上码头,系好缆绳,然后踏着石板,走到油布筏旁。他再次弯下腰,枯瘦的手伸向张简,似乎要将他抱起。
“我自己来。”张简用尽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他不想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哪怕只是勉强移动。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几乎又要倒下。
一只冰冷的小手,及时抵住了他的后心。
是无尘。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到张简身边。那小手传来的力量并不大,却异常稳定,带着一股清凉的玄阴气息,虽然属性相冲,却奇异地暂时压制了张简体内一部分狂暴的灼痛,让他得以喘息。
张简看了无尘一眼,孩子银白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在无尘的搀扶(或者说支撑)下,张简艰难地、一点点地从油布上挪动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
老者静静地看着,斗笠下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坚持,转身又去抱起依旧昏迷的小鱼儿。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抱着小鱼儿,老者走向那栋巨石建筑紧闭的大门。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
片刻,那刻画着水波纹与符文的厚重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仿佛蜡烛或油灯的光芒。一股更加浓郁的香灰与草药混合的气息,夹杂着一丝陈年木材和积水的霉味,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老者侧身,示意张简和无尘进入。
张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警惕,在无尘的搀扶下,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了昏暗的建筑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