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紧随其后，银白的眸子在踏入黑暗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仔细地打量着内部的一切。
就在他们三人进入，老者抱着小鱼儿也踏入之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无声无息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将外界那雾气弥漫、死寂诡异的碧波潭村，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并不宽敞的石头甬道。墙壁湿滑，长满了深色的苔藓，空气潮湿阴冷。甬道两侧的壁龛里，每隔几步便点着一盏小小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的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昏黄跳跃，勉强照亮脚下湿漉漉的石阶，却将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
只有老者行走时蓑衣摩擦的簌簌声，和张简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在甬道中回荡。
向下，一直向下。
仿佛要深入这碧波潭的底部，深入那沉睡之物的巢穴。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潮湿与寂静。
就在张简几乎要被这压抑的环境和伤势拖垮意识时，前方的黑暗尽头，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甬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窟出现在眼前。
石窟顶部高悬，隐没在黑暗中，垂落下无数湿漉漉的、如同钟乳石般的石笋，有些石笋末端还滴答着水珠，落入下方一片幽暗的、几乎看不到边的地下湖中。湖水同样呈现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墨玉。
石窟四周的岩壁上，开凿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室与洞窟，不少洞窟门口挂着厚重的兽皮或草帘，看不清内部。石窟中央，靠近水边的位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焰呈现出奇异的青白色，燃烧时几乎没有声响，散发出温暖却并不灼热的光，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奇异香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片空地上，或坐或站，影影绰绰，竟然有数十人！
这些人大多身着与那老者类似的、深色粗糙的麻布或兽皮衣物，无论男女老少，皆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呆滞而缺乏神采。他们静静地待在原地，很少交谈，即便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早已被这地下世界的寂静与潮湿浸透了骨髓。
当张简三人（以及被抱着的小鱼儿）出现在石窟入口时，所有这些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无声地转了过来。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欢迎，更不是敌意。
那是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仿佛早已失去灵魂光泽的注视。如同在看着几件偶然闯入的、无关紧要的物体。
被这数十双如此诡异的眼睛同时盯着，即便以张简的心性，也感到一阵脊背发凉。无尘搀扶着他的手，似乎也微微紧了一下。
抱着小鱼儿的老者，似乎对这些目光早已免疫。他径直走向空地中央，一处篝火旁相对干净、铺着干燥厚实草垫的地方，将小鱼儿轻轻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苍老面容。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似乎视物不清，但张简却能感觉到，那浑浊的目光深处，隐藏着某种洞察一切的锐利与沧桑。
老者看向张简，用那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说道：
“碧波潭村，村长，水伯。”
“尔等……可在此暂歇。潭水之精，可缓尔伤。”
他的目光，尤其在无尘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浑浊的灰白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莫近深水，莫问过往，莫扰清静。”
“待汝等……可自行离去时……自会知晓……去路。”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佝偻着身体，缓缓走向石窟边缘一个较大的洞窟，掀开兽皮帘，消失在其中。
留下张简、无尘，以及昏迷的小鱼儿，站在这诡异的地下石窟中，被数十道空洞麻木的目光，无声地包围。
篝火的青白色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张简的虚弱与坚忍，无尘的冰冷与沉静。
而地下湖那墨绿色的水面，在他们身后，如同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独眼，静静地倒映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