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藻寒水祭沉眠 魔骨初鸣引波澜
墨绿色的湖水仿佛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在短暂的不适涟漪后,重归死寂。但那死寂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被惊动后的、更加深沉的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水伯那句关于“静心藻”和“潭心水”的话,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打破了石窟内长久的、近乎凝固的静默。几个被点到的村民,动作僵硬却异常熟练地走向角落,开始准备。
他们的工具简单而古老:坚韧的、浸泡得发黑的藤蔓编织的绳索;用某种水兽皮缝制的、连接着细长芦管的简陋呼吸囊;边缘磨得光滑的骨刀;还有几个颜色暗沉、刻画着简单水纹的陶壶。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只有沉默而机械的动作。他们检查绳索的结节,测试皮囊的气密性,将骨刀绑在腰间,最后将陶壶用细绳系在背后。整个过程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的仪式,精准、高效,却毫无生气。
张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强忍着经脉中冰火交织的剧痛,目光紧紧跟随着这些村民的动作。他注意到,当这些村民拿起那些工具时,他们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中,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决绝,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取“静心藻”和“潭心水”,绝非易事,甚至可能……极度危险。那墨绿色的潭心深处,很可能就是那沉睡存在的“卧榻之侧”!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昏迷、但眉心印记似乎比之前稍微稳定了一丝的小鱼儿,又看向一直沉默、银眸却紧盯着准备村民的无尘。必须想办法阻止,或者至少了解这仪式的真正目的!水伯那句“明日需取”,说明这并非日常所需,更像是因他们(尤其是小鱼儿)的到来,而临时决定的“安抚”或“献祭”?
张简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忍着喉咙的灼痛,嘶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窟中显得格外突兀:“水伯……村长,取那潭心之物,是否因我等之故?若有所需,或可……商议?”
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村民的目光,那些空洞的眼睛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但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水伯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似乎“看”了张简一眼,那沙哑的声音平淡无波:“外客安心休养便是。潭中旧例,与外客无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断绝了商量的余地。
“可是……”张简还想再说什么,体内一阵剧烈的、如同刀绞般的阴阳冲突猛然爆发,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无尘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再次抵住张简后心,一股精纯而内敛的玄阴之气渡入,并非治疗,而是以阴制阳,强行将那突然暴走的阳劲余波再次压制下去。张简感觉体内的灼痛稍减,但那阴寒刺痛却更加清晰,喉咙里的血腥味也更浓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自己的身体已经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容器,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爹,别说话。”无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气’,在乱动。这里的水……不喜‘乱’。”
他说着,目光却并未离开那些准备完毕、正默默走向水边的村民。
此时,那些村民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他们脱下粗糙的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绑缚的、颜色深暗的紧身水靠。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相对年轻、面色虽苍白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刚毅轮廓的男子。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在死寂的石窟中显得多余),率先踏入了墨绿色的湖水。
湖水冰冷刺骨,男子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停顿,缓缓向深处走去。水面很快没过了他的腰际、胸膛、脖颈……最终,他整个人沉入了水下,只留下几个微小的气泡。紧接着,另外两名村民也依次沉默地踏入水中,消失不见。
石窟内,剩下的村民们,包括水伯,都静静地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篝火的青白色光芒在水面跳跃,却照不透那幽深的墨绿。时间,仿佛随着潜水者的下沉而被拉长、凝固。
无尘银白的眸子,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能穿透那深邃的湖水,“看”到与那湖水深处某种缓慢、沉重、庞大的韵律,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同步。
他“看”到,那三个村民如同三条沉默的游鱼,在冰冷刺骨、光线昏暗的湖水中缓缓下潜。他们避开了那些颜色深紫、边缘锋利的剧毒水草,灵巧地穿梭在嶙峋的水下石林之间。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大,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阴影,仿佛是沉没的建筑残骸,又像是某种巨兽的骨骼化石。
更深处,湖水呈现出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偶尔闪烁的、不知名的幽蓝或惨绿磷光,勾勒出一些令人心悸的轮廓。水流在这里变得极其缓慢而粘稠,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死寂寒意。
三个村民的目标明确。他们游向一处靠近湖心、从岩石裂缝中生长出的一片奇异“藻丛”。那些藻类并非绿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叶片细长如丝,在水中缓缓飘荡,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清冷的月白色荧光,与周遭的黑暗和墨绿形成鲜明对比——这恐怕就是“静心藻”。
而在“静心藻”丛生的岩石裂缝更深处,隐约可见一股更加凝练、颜色也更加深邃的墨绿色水流,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涌出,与周围的湖水泾渭分明——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潭心水”。
为首的村民(那个年轻男子)游到藻丛边缘,动作异常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取下腰间的骨刀,开始极其缓慢、轻柔地切割那些银灰色的藻丝。每割下三两根,便仔细地捆好,放入背后的鱼篓。他的动作充满了敬畏,甚至可以说是恐惧,每一次下刀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另外两名村民则守护在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的湖水,手中的骨刀紧握。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来自黑暗深处的窥视与压迫感。
一切似乎都在沉默而紧张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那年轻男子即将割够三束“静心藻”,准备转身去取“潭心水”时——
异变陡生!
从那生长着“静心藻”的岩石裂缝深处,那股凝练的墨绿色“潭心水”水流,毫无征兆地猛地加快了流速!一股更加阴寒、更加沉重、仿佛蕴含着万古怨念与沉睡意志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毒蛇,顺着水流弥漫开来!
紧接着,裂缝周围的黑暗湖水剧烈搅动!数条粗大、粘滑、颜色漆黑、布满吸盘、如同巨型章鱼触手般的阴影,猛地从裂缝两侧的黑暗中探出,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卷向正在取藻的年轻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