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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曹休:半生无败,石亭弃甲(2 / 2)

黄初七年(公元226年),曹丕病逝,遗诏: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四人同为辅政大臣,辅佐魏明帝曹叡。

四位辅政大臣,两位宗室(曹真、曹休),两位大臣(陈群、司马懿),曹休位列其中,成为曹魏帝国最高决策层成员,位极人臣。

曹叡即位后,对这位宗室元老,更加敬重,进封曹休为长平侯,增邑四百,并前二千五百户。

此时的曹休,已经五十岁左右,半生戎马,战功赫赫,是曹魏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将领之一。他镇守东南十年,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破吕范、斩审德、降韩综、翟丹,把东吴的北犯,一次次打回去,让东南百姓,安居乐业,让曹魏东线,固若金汤。

东吴将士,听到曹休的名字,无不忌惮。朱桓曾评价曹休:休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曹休不好惹,十年对峙,东吴始终无法在东线,占到便宜。

满宠也评价曹休: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说他明智果断,但不喜欢轻易用兵,一旦用兵,必有胜算。

十年东南,曹休用一场场胜利,坐稳了曹魏东线定海神针的位置。他的声望、权力、地位,都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魏明帝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曹休被任命为大司马。

大司马,是曹魏最高军事统帅,位列三公之上,总领全国兵马,是武将的极致。

此时的曹休,宗室长辈,辅政大臣,大司马,扬州牧,长平侯,手握重兵,镇守东南,权倾朝野,荣耀至极。他是曹氏宗族的骄傲,是曹魏的军事支柱,是曹操当年那句“千里驹”,最完美的兑现。

所有人都认为,曹休会安安稳稳地做完大司马,辅佐曹叡,平定天下,名留青史,安享晚年。

可命运,总是在最巅峰的时候,给人最狠的一击。

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一场让他身败名裂的战役,正在东吴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他的荣耀,他的英名,他的半生功业,都将在这场战役里,化为泡影。

这场战役,就是石亭之战。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向孙权上书,献上一计:诈降曹休,诱其深入,设伏围歼,一举击溃曹魏东线主力。

周鲂,是东吴名臣,足智多谋,擅长用计。他对孙权说:山越宗帅,地位低贱,不足以诱骗曹休;只有我亲自诈降,假装受到孙权猜忌,被迫投降,才能让曹休相信,引他率大军深入皖地,然后设下埋伏,一战定乾坤。

孙权当即同意。

为了让诈降之计,天衣无缝,孙权和周鲂,演了一场逼真的大戏。

孙权不断派尚书郎,到鄱阳郡,问责周鲂,故意找茬,严厉斥责,扬言要治罪。周鲂则来到鄱阳郡门,剪下头发谢罪——在古代,断发是极大的耻辱,只有犯了大错、祈求宽恕时,才会断发。

一时间,东吴内部“周鲂被孙权猜忌,惶惶不可终日”的消息,传遍江东,也传到了曹休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周鲂派亲信,带着自己的亲笔书信,七次前往曹休大营,向曹休投降。

信中,周鲂声泪俱下,诉说自己的委屈:自己忠心耿耿,为东吴镇守鄱阳,却被孙权无端猜忌,屡次问责,眼看就要被杀,全家都要遭殃;他愿意献出鄱阳郡,率领部众,归顺大魏,请求曹休亲率大军,到皖城接应,他会作为内应,打开城门,助曹魏平定江东。

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加上断发谢罪的消息,加上东吴内部的流言,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曹休拿到书信,一开始,也有过怀疑。他镇守东南十年,和东吴打了无数交道,知道东吴人诡计多端,诈降之事,屡见不鲜。

可此时的曹休,已经变了。

十年不败,位极人臣,大司马之尊,宗室之贵,让他渐渐变得自负、轻敌、急功近利。他太想立下灭吴之功,太想完成曹操、曹丕未竟的事业,太想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名垂青史。

他觉得,周鲂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会投降;他觉得,东吴内部矛盾重重,正是伐吴的最好时机;他觉得,以自己的兵力、威望、能力,就算有诈,也能一战破敌,全身而退。

骄傲,是将领最大的敌人。而曹休,被十年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更重要的是,他是曹魏大司马,宗室统帅,他不能示弱,不能退缩。在他眼里,周鲂的投降,是天赐良机,是上天助他平定东吴。

于是,曹休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亲率十万步骑精锐,深入皖地,接应周鲂,趁机伐吴。

消息传到洛阳,魏明帝曹叡大喜,当即批准,同时下令:司马懿率军从汉水下,直取江陵;贾逵率军向东关,配合曹休,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伐吴大业,在此一举。

可满朝文武,却有不少人,看出了危险。

尚书蒋济,第一个上书反对: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精锐对垒,朱然等在长江上游,断其后路,未见其利,只见其害。

前将军满宠,也上书劝谏: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今行军背靠湖泊,傍依长江,易进难退,此兵家绝地。若入无疆口,当严加戒备。

琅邪太守孙礼,更是直言:周鲂诈降,必有埋伏,大司马万万不可深入。

无数人劝他,无数人提醒他,可曹休,一概不听。

他太骄傲了,太自信了,太想赢了。他觉得,这些人都是胆小怕事,都是杞人忧天,都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他是十年不败的东线统帅,是曹魏大司马,怎么可能被东吴的小伎俩骗到?

太和二年八月,曹休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皖城进发。

此时的皖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孙权亲自进驻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假黄钺,统领三军;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率三万大军,埋伏在石亭一带,只等曹休深入,就合围歼敌。

陆逊,是东吴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最顶级的统帅,夷陵之战,火烧连营,大败刘备,一战成名。他的谋略、隐忍、用兵,都是当世顶尖。

曹休的对手,不再是吕范这样的将领,而是陆逊。

当曹休率军进入石亭峡谷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四周山势险峻,伏兵四起,陆逊挥动令旗,朱桓、全琮率军,从左右两翼杀出,东吴水师,封锁江面,截断退路,十万曹军,陷入重围,进退两难。

直到此时,曹休才幡然醒悟:周鲂是诈降,这是东吴的陷阱,自己被骗了。

可他依旧不肯认输,依旧仗着人多,下令全军反击。

他是曹休,是千里驹,是大司马,他不能败,更不能败得狼狈。

可战场,不是靠意气用事,就能赢的。

陆逊指挥吴军,四面合围,猛攻曹军。曹军深入险地,地形不利,军心大乱,加上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吴军如猛虎下山,箭如雨下,杀声震天。曹军被杀得大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士兵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石亭一战,曹军惨败,斩杀、俘获万余人,丢弃牛马驴骡车辆上万,军资器械,几乎全部丢失。十万精锐,损失惨重,东线主力,元气大伤。

曹休亲自率军,奋勇冲杀,身中数箭,依旧死战,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更危险的是,吴军已经占据夹石、挂车两道险要,截断了曹军的退路,想要把曹休和残兵,全部歼灭在石亭。

朱桓对孙权说:曹休必败,败必走,走必由夹石、挂车。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休可生虏。

只要堵住夹石,曹休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就在曹休陷入绝境、全军覆没在即的时候,一个他最想不到的人,救了他的命。

这个人,就是贾逵。

贾逵,时任豫州刺史,与曹休素来不和,两人矛盾极深,互相看不惯。贾逵为人刚正,不阿附宗室,曹休则仗着宗室身份,多次排挤贾逵。

按照常理,贾逵完全可以坐视不管,看着曹休兵败被杀,出一口恶气。

可贾逵,是忠臣,是名将,他心中只有国家,没有私怨。

他得知曹休兵败,退路被断,当即下令:倍道兼行,火速驰援,出其不意,以挫敌气。

他率军昼夜兼程,不顾疲惫,直奔夹石,沿途多设旌旗、战鼓,作为疑兵,迷惑吴军。

吴军在夹石,看到贾逵大军突然出现,旌旗遍野,战鼓震天,以为曹魏大军主力赶到,惊恐万分,纷纷撤退,不敢再战。

贾逵趁机占据夹石,打开退路,同时送来粮草、物资,接济曹休的残兵。

曹休的部队,早已断粮,疲惫不堪,看到贾逵的援军,才得以振作,从夹石撤退,捡回一条命。

如果没有贾逵,曹休和十万曹军,必将全军覆没,石亭之战,将成为曹魏史上最惨烈的惨败。

可曹休,直到此时,依旧放不下身段,依旧骄傲。他不仅不感谢贾逵,反而埋怨贾逵来得太晚,甚至让贾逵去战场,捡拾曹军丢失的使节杖,故意羞辱他。

贾逵刚正不阿,回道:我为国家任豫州刺史,非为捡节杖也!

两人当场争执,互相弹劾,闹到朝廷。曹叡知道贾逵无罪,也知道曹休是宗室重臣,责任重大,最终两不相问,各打五十大板。

可曹休,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石亭大败的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动。

这是曹魏建国以来,东线最惨重的失败,十万精锐损失过半,军资器械尽失,东南防线动摇,东吴士气大振,诸葛亮得知曹休战败,关中虚弱,立刻率军北伐,发动第二次北伐,围攻陈仓。

曹魏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局势危急。

作为战败的主帅,曹休,罪责难逃。

他回到扬州大营,看着残兵败将,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十年不败的英名,毁于一旦,心中的愧疚、愤怒、羞耻、悔恨,交织在一起,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是曹操亲封的千里驹,是三代帝王信任的宗室,是大司马,是东线统帅,他打了一辈子胜仗,守了十年东南,却在晚年,因为轻信诈降,因为自负轻敌,输掉了最关键的一战,输掉了半生英名,输掉了曹魏的精锐。

他无颜面对曹操的在天之灵,无颜面对曹丕的托付,无颜面对曹叡的信任,无颜面对江东的父老,无颜面对战死的将士。

他上书曹叡,深自谢罪,请求治罪,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可曹叡,念及他是宗室元老,功高劳苦,石亭之败,虽有过错,但情有可原,不仅没有治罪,反而遣屯骑校尉杨暨慰谕,礼赐益隆,派使者前来慰问,赏赐更加丰厚,安抚他的情绪,不让他自责。

皇帝越是宽容,越是安慰,曹休心中的愧疚,就越深。

他知道,曹叡是顾念宗室情分,是顾念他的功劳,才不治他的罪。可他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骄傲了一辈子,胜利了一辈子,荣耀了一辈子,最后却以一场惨败收场,这种落差,这种耻辱,是心高气傲的曹休,无法承受的。

长期的愧疚、愤怒、抑郁,加上战场上的箭伤,让他的身体,迅速垮掉。背上生出恶疮,疽发背,疼痛难忍,药石罔效。

太和二年九月,也就是石亭之战后仅仅一个月,曹休在洛阳病逝,享年不详,约五十余岁。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