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医院的工作人员上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让李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门内,是一个空旷、安静、灯光异常冷白的空间。一排排巨大的金属柜子嵌在墙壁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里太过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细微声响。
这里……是太平间。
李想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他茫然地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柜门,又看向带他进来的两位警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可怕的猜想,已经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但他拒绝承认,不敢去想。
年长的警察走到一个靠边的柜门前,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李想。他的表情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沉痛与职业性的冷静,声音在这寂静得可怕的空间里,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锤子,砸在李想的心上:
“李想先生,请节哀。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女朋友杨楠女士,于昨夜凌晨左右,在外环东路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经送医全力抢救无效,已于今日凌晨……确认死亡。请你……来确认一下。”
“死亡”。
这两个字,终于被清晰地、毫无转圜余地地说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李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瞪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淹没了警察后面可能说的任何话语——关于事故初步调查情况,关于后续手续,关于通知其他亲属……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褪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碎裂,变成无数锋利的冰碴,扎进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你骗我……” 他听到自己发出破碎的、嘶哑的气音,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骤然砍断的树,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地向后倒去。
年轻的警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将他半拖半架到墙边的一把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坐下。李想瘫软在椅子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头深深埋下,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抽气声,却哭不出来。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冲击,暂时剥夺了他流泪的能力,只剩下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窒息感。
两位警察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过多言语。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年长的警察从旁边的登记台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但并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了一些,耳边尖锐的嗡鸣也逐渐退去,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太平间里换气扇低沉的运转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以及,警察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现场初步勘查是单车事故,具体原因还在调查……这是她的随身物品,请你确认……后续需要你配合做一些笔录,以及处理一些手续……请节哀,保重身体……”
每一个字,李想都听清了,却又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冰凉的泪水。他眼神空洞,望向警察手中拿着的那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屏幕碎裂、沾着暗褐色污渍的手机(那是他昨天还在等待回信的手机),一个变形的小巧口红,一串钥匙……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物证袋角落,那枚沾着污迹、却依旧在冷白灯光下折射出一点黯淡微光的银色素圈戒指上。那是杨楠生日时,他买的,不是很贵,但她很喜欢,几乎天天戴着,笑着说这是她的“护身符”。
而现在,“护身符”在这里。
她却不在了。
冰冷的金属椅子,冰冷的空气,冰冷的现实,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