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提前离开了公司。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到深夜，而是几乎是踩着下班的点，匆匆收拾了东西，在同事们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出了办公区。
他没有开车，而是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一家位于闹市区僻静角落的酒吧，名字叫“回声”。
选择这里，是下意识，也是刻意。这里是杨楠生前偶尔会来的地方，她说喜欢这里相对安静的氛围，和一款名字很特别的鸡尾酒。
李想陪她来过几次，坐在角落的座位，听她聊工作里的趣事，或者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看窗外霓虹流淌。这里承载着一些零散却温暖的记忆碎片，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回响。
他特意没等韩晴一起，而是自己先过来。一方面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流言蜚语——在杨楠刚刚离世的敏感时期，与另一位女同事，尤其是韩晴这样容貌出众、传闻不少的女同事私下会面，难免惹人遐想。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在这个充满杨楠气息的空间里，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积蓄一点面对韩晴、开启这场危险对话的勇气。
酒吧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雪茄味和低徊的爵士乐。时间尚早，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低语声和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构成了背景音。
李想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靠墙的卡座，这里隐蔽，视野却能看到门口和大半场地。他需要观察，也需要一定的私密性。
坐下后，他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琥珀色的酒液在方冰块间荡漾，他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盯着那抹色泽，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去模糊的倒影。杨楠喜欢坐在这里，点一杯叫做“午夜飞行”的蓝色调酒，然后笑着对他说这名字真酷。如今，“午夜飞行”成了绝唱，只剩下他独坐“回声”。
他拿出手机，将酒吧的定位和名字发给了韩晴。没有多余的言语。然后便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酒杯，浅浅啜饮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环顾四周，每一处熟悉的装饰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着他的记忆。吧台后那个调酒师似乎还是原来那位，但眼神漠然，并不认得他。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韩晴收到信息时，正在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发呆。手机震动，她瞥了一眼，看到那个酒吧的名字和定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回声……”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轻轻敲击。她知道这个地方，算不上顶级的场所，但氛围不错，消费不菲。李想选在那里，而不是更公开的餐厅或咖啡馆，意图很明显——需要私密谈话的空间，或许，还想借酒精放松紧绷的神经，或者……缅怀。
“这小子，还挺会选地方。这是想买醉，还是想找点熟悉的影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同情，也有对即将到来的对话的警惕。酒吧的环境，昏暗的光线，流动的音乐，确实更适合倾吐秘密，也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但同时，酒精也会让人情绪失控，或口不择言。她必须把握好分寸。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办公室附带的独立衣帽间。身上这套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裙，穿着去酒吧显然过于正式和具有攻击性。她需要换一身行头，既能融入环境，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或具有诱惑性——在此时此地，任何过分的女性化信号都可能被误解，或引起李想更深的戒备。
她脱下西装外套和及膝裙，解开衬衫扣子。镜子里映出她只着内衣的身影，曲线玲珑，肌肤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上，手指轻轻抚过。那里平滑如初，没有任何孕育生命的迹象。
“孩子……” 她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讽刺和无奈。陈裕年随口安排的“养胎”，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身不由己的处境。“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她无声地叹息。这个不是时候的“孩子”，是控制她的新筹码，是计划将她送走的理由，也可能……是未来的某种威胁。
她甩甩头，将这些烦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从衣橱里选了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的高腰牛仔裤，外面套一件剪裁简单的卡其色风衣。头发也从一丝不苟的发髻松开，用手指随意抓了抓，披散在肩头，又补了一点口红，但颜色比白天用的淡了许多。镜中的女人瞬间从精明干练的职场精英，变成了一个气质慵懒、带着些许随意和知性美的都市女郎，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容易让人接近的柔和。
她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调整了一下表情，将眼底的算计和焦虑小心藏好，换上一抹淡淡的、带着些微疲惫和真诚关切的的神色。很好，这就是今晚需要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