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死水微澜(2 / 2)

纯净寿元自灵胎脐下逸出的金雾,被风箱强行剥离杂质,萃为一线澄澈流光,经“人籍”石板折射,化作三百七十二缕游丝,无声没入村中每一扇未闭的窗棂、每一道未封的门缝、每一口枯井井沿沁出的微潮——

西头王瘸子家炕头咳了半月的孙儿,胸膛起伏陡然平缓;

东坡李寡妇晾在竹竿上的襁褓,布纹里悄然浮起一星暖润奶香;

就连村口那棵百年枯槐皲裂的树皮下,也渗出几滴清亮树脂,如泪,如血,如久旱后初生的脉搏。

炉中,那团蜷缩的人形轮廓剧烈抽搐,胸膛收缩越来越慢,淡金雾气尽数抽空。

熔金漩涡失去支撑,轰然塌陷,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灰石球,表面布满蛛网状干涸裂纹,轻得像一片烧透的纸灰。

顾一白俯身,拾起石球。

指尖触到冰凉粗粝的瞬间,石球表层裂纹深处,缓缓浮出四行蚀刻小字,非篆非隶,却带着地师秘传的阴刻韵律——

「断龙脊·七窍崖·哑泉眼·三更骨」

他指腹摩挲过最后一字,石球裂纹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残识余温,正顺着他的皮肉,往腕骨深处钻。

很弱。

但确凿无疑。

是罗淑英,还没死透。

顾一白抬眼,目光掠过葛兰苍白的脸,掠过阿朵额角未干的冷汗,最后停在自己左手食指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血已凝,痂边却泛着一丝极淡的、与石球同源的灰意。

他慢慢将灰石球收回掌心,合拢五指。

指缝间,一点暗金微光一闪即逝。

墨绿乾坤袋无声张开一线。

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宝盒滑出,盒面贴满金箔,金光刺眼,纹路繁复,边缘却微微翘起——那是新糊的,胶未干透。

清源村东口林子静得反常。

风没起,鸟没叫,连惯常在树根下打洞的田鼠都缩回了洞中。

赵铁却偏偏选了这最不该走动的时辰,大摇大摆踏进林缘,肩头斜挎一只粗布包袱,手里稳稳托着那只紫檀宝盒——金箔崭新,胶痕未干,边角翘起处还沾着一点灰白浆糊,在斜阳下泛着拙劣又刺眼的光。

他脚步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在松软腐叶上,发出清晰、绵长、仿佛故意让人听见的“沙……沙……”声。

他甚至没往林子里看一眼,只盯着前方三丈外那截横倒的枯槐,像是真在赶路,又像在等人拦路。

顾一白站在村口老槐树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指尖搭在腰间墨绿乾坤袋口,指腹正缓缓摩挲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罗盘。

盘面无针,唯有一圈细密蚀刻的同心环,环心嵌着一粒米粒大的青玉籽——此刻,玉籽正以极慢的频率,微微震颤。

不是风震,是识念震。

传讯符离体的刹那,便如石投静水,激起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涟漪,顺着地脉与气隙悄然扩散。

而顾一白的罗盘,专听这“死水微澜”。

第一道震颤来了。

玉籽偏移三度,指向东北方三百步外的山坳——那里有块被藤蔓半掩的青岩,岩缝里渗着潮气,却不见苔藓。

顾一白眸光一沉,袖口无声滑落半寸,露出腕内一道暗银符纹,已悄然亮起。

第二道震颤紧随而至,比前一道快半拍,玉籽骤然跳转,直指西南林深处一株歪脖老松——树皮皲裂如龟甲,枝杈却异常齐整,似被人刻意修剪过。

顾一白鼻翼微翕,嗅到一丝极淡的硫磺混着陈年松脂的气息,那是“地火雷”引信浸油后特有的闷味。

第三道震颤最轻,也最诡——玉籽几乎不动,只在原地高频微颤,如蜂翅振频。

方向,正对着赵铁脚下那片看似寻常的松软黑土。

顾一白没动,喉结却轻轻一滚。

不是潜行,是蛰伏。

凤种血脉入土,不惊虫豸,不扰根须,只让整片林地的地气,在她身侧凝成一道无声的漩涡。

她不是在等命令,是在等气息——等那三处埋伏点,因紧张而泄露的、毫厘之间的气机浮动。

赵铁忽然停步。

他低头,佯装系紧靴带,右手却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黄纸折就的小鸡崽——怒哥昨夜打盹时掉的尾羽,被顾一白削成寸段,裹进朱砂泥里,再压成薄片,贴在宝盒内衬夹层。

此刻,那羽毛正隔着紫檀木,散发出一丝极淡、极纯、带着初生啼鸣余韵的凤种气息,虽假,却足以乱真。

树冠之上,马成伏在虬枝阴影里,额角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