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错觉。
方才吴大管事咳出的泥浆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丝——那是“人籍”血脉被抽离后残留的灵络残影。
活人若失籍三日,骨髓先枯,继而五感溃散,最后连魂魄都会被钉在龟甲纹路里,化作戊土阵基的一道活符。
他没说话,只将右拳缓缓松开。
血丝顺指缝滑落,在龟甲青黑表面拖出三道细长猩红。
痛是清醒的锚。
他低头,瞥见自己左袖内侧一道暗金蚀刻——那是“炼金熔炉”的逆向回路图,用熔岩蚁毒液与星陨铁粉混绘而成,平日隐于布纹之下,此刻却微微发烫。
阿朵已立于神庙断阶前。
她没动,可足下龟甲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蛛网般爬向石阶下方幽深的地窖入口。
她赤足边缘浮起一层薄薄灰雾,是蛊息自发蒸腾——不是攻击,是共鸣。
她在……听。
顾一白一步踏前,靴底碾过半截断裂的土刺残桩。
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埋在龟甲下的某根戊土引脉被踩断了。
霎时,整座神庙废墟震了一下,檐角残瓦簌簌滚落,仿佛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地窖口豁然洞开。
腥甜气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不是血臭,是熟透稻谷堆在密闭陶瓮里发酵百日后的甜腐气,裹着温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搏动感。
顾一白俯身,指尖探入黑暗。
没有触到石阶,只摸到一片温软、微弹、覆着细密黏液的弧形表面。
他猛地缩手,掌心赫然沾了一层半透明胶质,正缓慢蠕动,像活体胎膜。
土茧。
不是封印,是哺育。
他瞬间明白:村民没死,他们在被“养”。
被这只负碑龟,以戊土为壤,以人籍为种,以地心浊火为薪,生生不息地反刍着生命力——而所有能量,最终都汇向神庙穹顶那颗缓缓旋转的定山珠。
“熔炉,开逆流。”他低语,声如砂纸磨过青铜。
袖中黄铜风箱骤然嗡鸣,不是吸,是喷!
一道凝练如汞的赤金光流自他掌心迸射而出,精准刺入地窖最底层——那里,数十枚人头大小的土茧正贴墙排列,表面脉动如心脏,每一下收缩,都有一缕金丝自茧壳渗出,蜿蜒向上,没入龟甲深处。
光流撞上第一枚土茧。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茧壳中央浮起蛛网状裂痕,随即寸寸鼓胀、绷紧、凸起——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奋力顶开牢笼。
第二枚、第三枚……裂痕如瘟疫蔓延。
顾一白咬破舌尖,血珠混着熔炉余烬喷在指尖,疾点七处——那是《承岳诀》中“破茧·反哺式”的七处命门穴图!
轰!轰!轰!
土茧接连炸裂。
不是碎块飞溅,而是如熟透瓜果般绽开,露出蜷缩其中的村民。
他们皮肉干瘪,眼窝深陷,可胸口起伏微弱却真实。
更骇人的是——每具躯体脐下三寸,都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褐斑,正随呼吸明灭,像一颗颗微缩的、搏动的龟甲纹。
负碑龟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哀鸣。
不是愤怒,是濒死的抽搐。
龟甲青黑光泽急速褪去,浮现灰白石纹,从尾部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它在石化——生命力被强行截断,反噬己身。
顾一白已掠至神庙残梁之下。
他跃起,左手五指成爪,扣住定山珠底座三寸青铜莲台,右手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咔。”
莲台应声裂开,珠子滚落掌心。
冰凉,沉重,内里幽光流转。他凝神,瞳孔骤然收缩。
珠心深处,一团琥珀色胶质缓缓旋转。
胶质中央,蜷着一只幼虫——通体雪白,背脊生九道淡金细纹,额前一点朱砂痣,双目紧闭,腹下正微微鼓动,一枚浑圆卵囊正悄然成形。
那眉骨弧度,那唇线轮廓,那额角一小片未褪尽的浅褐胎记……
顾一白的手,第一次,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