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白掌心托着定山珠,寒意直透骨髓。
那幼虫蜷在琥珀胶质里,眉目如刻,胎记似烙——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从未敢细想的某种可能。
不是相像,是复刻。
不是巧合,是回响。
他指尖悬在珠面半寸,未触,却已觉耳内嗡鸣微起,似有极细的丝线正从珠心探出,无声缠向太阳穴。
就在此刻——
阿朵喉间猛地一哽。
不是咳嗽,不是喘息,是声带被无形之手攥紧后骤然松开的抽搐。
她双膝一软,又硬生生绷直,赤足趾尖深深抠进龟甲裂缝,指节“咔”地爆响,指甲崩裂,渗出血珠混着灰泥,簌簌坠落。
顾一白倏然抬头。
她双眼翻白,眼白之上,蛛网状暗紫脉络正从额角炸开,一路蜿蜒至颈侧、锁骨、手臂——每一根都微微搏动,与珠中幼虫腹下那枚将成未成的卵囊,同频共振。
“呃——!”
一声非人嘶鸣自她齿缝迸出。
不是痛呼,是蛊身圣童血脉被强行唤醒时,神魂撕裂的震颤。
她右臂横扫,五指张开如钩,空气被撕出刺耳锐啸——三丈外一根断裂石柱应声而断,碎石激射如弹,擦着顾一白耳际掠过,钉入神庙残壁,嗡嗡震颤。
不是攻击他。
是失控。
是身体先于意识,对那珠中幼体发出的、肉眼不可见却足以搅乱识海的次声波,做出的原始应激——如飞蛾扑火,如磁石相吸,如血亲之间不容抗拒的召唤。
顾一白瞳孔骤缩。
不是惊惧,是瞬间厘清:幼体未醒,但本能已苏。
它在“校准”,以阿朵为锚点,重铸血脉经纬。
而阿朵……正被这频率活活钉在濒死边缘。
他左手闪电探入墨绿乾坤袋——袋口未全开,只滑出半寸,指尖已捻住一枚铜壳罗盘。
盘面无字,唯中央一针,通体玄铁,尾端嵌着半粒风蚀陨星砂,静时如死,动则生音。
定音罗盘。
茅山禁器,不镇鬼,不缚妖,专破“谐振之蚀”——凡以音律、脉动、频率为引的控魂之术,皆可逆其波,断其链。
他拇指猛拨磁针。
“铮——”
一声短促到几不可闻的震颤,却如利刃劈开粘稠空气。
针尖微偏七度,一道无形逆波自罗盘迸发,如涟漪撞上潮头,精准轰入定山珠幽光深处!
珠内胶质猛地一滞。
幼虫腹下卵囊鼓胀之势戛然而止。
阿朵浑身剧震,翻白双目骤然一缩,瞳仁归位,却空茫如蒙雾,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膝盖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顾一白未接。
他反手将罗盘塞回袋中,右手五指一收,定山珠已稳稳纳入袖袋深处——冰凉沉重,却不再嗡鸣。
可就在此时——
“哈……哈哈哈……”
沙哑、破碎、带着血沫翻涌的狂笑,从神庙坍塌的门洞深处滚出。
吴大管事爬了出来。
半边脸塌陷,左眼窝空荡荡,血糊满额,却咧着嘴,露出森白牙齿,右手死死攥着一块龟甲残片,指尖深陷其中,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往下滴答。
他盯着顾一白,眼神癫狂如燃尽的炭火:“取了珠?好……好啊……你拆得动阵,拆得动命……可你拆得动‘根’么?”
话音未落,他竟用那截断指,狠狠戳向自己胸膛——不是自戕,是叩击。
“咚。”
一声闷响,沉得像敲在人心底。
整座负碑龟骤然一颤!
不是哀鸣,是垂死前的痉挛式抽搐。
龟甲表面灰白石纹疯长,咔嚓声如冰裂蔓延,从尾部直冲龟首;神庙废墟剧烈摇晃,檐角砖石成片剥落,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地心传来沉闷如鼓的“咚、咚、咚”——不是搏动,是沉降。
是失去核心能源后,这头活体地龙正被自身重量拖拽,往永喑层急速坠去。
空气骤然稀薄,耳膜鼓胀欲裂。
顾一白脊背一凉。
不是怕坠落。
是怕阿朵刚断联,神魂尚在震颤,若随龟沉入永喑,地气断绝,她体内那滴原始真蛊,连同她本人,将被活活抽干成一张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