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电,扫过龟甲弧面——葛兰还在边缘,单膝跪地,双手结印,赤金引魂光如游丝般垂向龟首方向,微弱却执拗。
她在指路。
也在等。
顾一白没回头,只将右手探入腰后革囊,“哗啦”一声金属脆响——百炼精钢所铸的飞爪百链锁,链身乌沉,爪尖泛着冷蓝幽光,此刻正静静蛰伏,只待一掷。
他左手已抬起,五指虚张,掌心朝上——不是施法,是蓄势。
阿朵瘫软在地,呼吸微弱,皮肤上暗紫脉络尚未退尽,如未熄的余烬,在她苍白脸颊上隐隐明灭。
顾一白垂眸,看着她额角一缕汗湿的发丝贴在皮肤上,微微颤抖。
他喉结一滚,没说话。
只将右脚靴跟,重重碾进龟甲裂缝之中。
龟甲崩裂的声响已不是碎裂,而是溃烂——灰白石纹如活物般疯长,所过之处,坚硬龟壳簌簌剥落成粉,露出底下暗青泛紫的筋膜,正随那沉闷“咚、咚”声剧烈抽搐。
空气被急速抽走,耳膜嗡鸣如沸水翻腾,呼吸像在吞咽滚烫砂砾。
顾一白右脚靴跟死死碾进龟甲裂缝,足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震颤,仿佛踩在垂死巨兽的喉管上。
他没看吴大管事——那具还在咳血狂笑的躯壳已无意义;也没再看阿朵苍白脸上未熄的紫痕——那不是伤,是烙印,是血脉被强行拓印后留下的灼痛余响。
他的眼,只钉在葛兰指尖垂落的赤金引魂光上:细若游丝,却稳如磐石,自她掌心蜿蜒而出,笔直刺向龟首方向——那里,一道尚未完全坍塌的穹顶裂隙,正透下一线惨白天光。
就是那里。
他左手五指骤然收拢,不是结印,不是掐诀,是纯粹肌肉记忆的爆发。
腰后革囊“哗啦”一声锐响,飞爪百链锁应声腾空!
乌沉链身在昏光中划出一道冷铁弧线,爪尖蓝芒一闪,精准咬入上方三丈外一根斜插半塌的断梁——石屑迸溅,锁链绷直如弓弦!
同一瞬,他俯身,右手探出,五指并拢如刃,自阿朵腋下穿过,一托一提——动作干脆得近乎冷酷。
她轻得反常,像一捆被雨水浸透的旧绢,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腕骨,带着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微腥。
他没抱,是单手拎起,左臂顺势横挡于她后颈,将她整个上身护在自己胸腹之间,脊背微弓,重心压低,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轰鸣,砸进葛兰耳中。
少女指尖引魂光猛地一颤,随即更亮一分。
她咬破舌尖,血珠溅上额心,赤金光骤然暴涨,如灯塔劈开尘雾——龟首方向,那道裂隙边缘的碎石竟微微震颤,似有无形之力在为他们清出一线生路!
顾一白足尖猛蹬龟甲裂缝!
身体离地,悬于深渊之上。
脚下,整片龟背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石甲如枯叶般剥落,坠入下方翻涌的幽暗气流,无声无息,只余真空撕扯的尖啸。
风在耳畔炸开,卷着灰烬与血腥扑打面门。
他单臂紧锢阿朵,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锁链,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链身在巨大冲力下嗡嗡震颤,几乎要挣脱掌心。
就在双脚即将脱离龟甲最后一寸的刹那——
“咔嚓!”
身后,神庙残基轰然塌陷,负碑龟发出一声悠长、喑哑、仿佛来自地心最深处的哀鸣。
整座龟形山体开始倾斜、沉降,永喑层的黑暗如墨汁般向上漫溢。
顾一白拧腰旋身,借锁链回荡之势,将全身力量尽数倾注于左腿一记横扫——不是踢人,是踹向身旁一根半倾的断柱!
木石炸裂,借力腾跃,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过崩塌边缘,撞入裂隙之外那片摇曳的、劫后余生的惨白天光里!
落地时,双膝重重砸进松软腐叶堆,震得喉头一甜。
他未停,未喘,单膝跪地,迅速将阿朵平放在厚叶覆盖的坡地上。
她睫毛微颤,呼吸浅而急,皮肤上那些蛛网状的暗紫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退潮,只余额角一点顽固的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顾一白这才缓缓摊开右手。
定山珠静静躺在掌心。
冰凉依旧,却不再嗡鸣。
他凝神细看——琥珀胶质深处,那眉目如刻的幼虫,竟已停止了所有挣扎。
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腹下那枚曾鼓胀欲裂的卵囊彻底平复,而它细如毫发的口器,正死死吸附在珠子内壁上,尖端微微翕张,仿佛在……吮吸?
又仿佛在……辨认?
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那口器吸附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执拗地,正微微偏转——指向西南。
指向阿朵曾拼死逃出的,药仙教禁地所在的方位。
顾一白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珠面,触感光滑,却隐隐透出一种非金非玉、非石非晶的奇异滞涩。
这珠子……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件活物所孕,倒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容器。
他合拢手掌,珠子隐入掌纹阴影。
远处,清源村郊外废弃矿洞那幽深的入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大地一道未愈的旧疤。
他站起身,拍去衣袍上沾染的灰烬与腐叶碎屑,目光沉静,却比坠落前更深、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