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将显微玄镜收入袖中,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
指节发出轻微脆响。
而后,他俯身,从阿朵枕边拾起一枚枯叶——叶脉完整,边缘微卷,叶背还沾着一点她方才渗出的、尚未干涸的汗珠。
他将枯叶轻轻放在自己左脚靴尖前。
三寸之地。
叶脉朝向,正对矿洞幽深入口。矿洞入口的阴影,比墨还稠。
那粒滑落的尘埃尚未触地,顾一白左脚靴尖前的枯叶,叶脉便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不是风动。是气压变了。
极细微的塌陷感自足底传来,像有人用绣花针尖,轻轻点在地脉的耳膜上。
顾一白没眨眼,也没回头。
他只是将右掌缓缓翻转,掌心朝下,悬于枯叶上方三寸。
五指微屈,指腹泛起一层薄如蝉翼的赤金光晕——那是灵火未燃、却已凝煞的“引雷势”,早已在袖中蓄满七息。
他早就在等这一瞬。
不是等罗淑英来,而是等她……忍不住。
——地师长老,道童出身,擅《伏渊九步》与《影蜕术》,最喜借地气藏形、以蛇蜕为媒。
三年前清源村地龙翻身,唯她所居草庐毫发无损;半月前阿朵暴血昏厥,她“恰好”巡至后山,指尖拂过岩缝时,袖口露出半截青鳞纹——那纹路,与定山珠角质层边缘的脂腺孔排列,完全一致。
顾一白没拆穿。
他只在踏入矿洞前,将三枚黄豆大小的“感压雷”嵌进洞口三处承重裂隙:一枚在垂落钟乳石根部,一枚在崩塌的玄武岩断面凹槽,最后一枚,就压在葛兰方才跪坐过的那块苔藓石下——位置,正对枯叶叶柄落点。
此刻,叶脉轻颤。
就是信号。
“嗤——!”
一声短促如蛇信吐纳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洞口阴影骤然鼓胀、扭曲,一道近乎透明的灰影如水银泻地般疾射而入——头似细颈乌梢,身无骨节,通体覆着半凝固的油状黏液,在幽光里泛出病态的珍珠光泽。
潜影蛇!
地师秘豢的“无相窃魄兽”,不惧神识扫荡,不引灵压波动,专噬器物本源印记,一口咬下,连炼器师的神魂烙印都能生生剥离!
它来了。
离枯叶,尚有七寸。
顾一白掌心光晕暴涨。
“爆。”
字音未落,三处裂隙同时亮起刺目金芒。
没有轰鸣,只有三声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咚!”——仿佛大地心脏被重锤击打三次。
震波内敛,尽数压向洞口一线。
潜影蛇刚探出半尺蛇首,整个躯体便猛地一滞,继而从七寸处——齐刷刷断作四截!
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熔金般的灼痕,粘液蒸腾成灰白雾气,嘶嘶作响。
蛇首兀自张着嘴,獠牙间还裹着一缕未及吞下的、属于定山珠的微弱蛊息,却已僵死,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顾一白俯视下来的、毫无温度的眼。
雾气未散,葛兰已捂住嘴,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
阿朵却没看蛇尸。
她盯着那截仍在抽搐的蛇尾,忽然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青色的细长旧疤蜿蜒如藤,形状……竟与潜影蛇断口边缘的熔金纹路,隐隐呼应。
顾一白终于转身。
目光掠过蛇尸,落在阿朵腕上,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幅灰雾溃散前最后凝成的残图——癸亥·三十七号仓·凤种引信匣。
他弯腰,拾起蛇首断口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鳞。
鳞片背面,蚀刻着极小的双环纹:外环是地师“潜渊库”徽记,内环……是一枚被刀锋斜劈开的鸡爪印。
他指尖一捻,鳞片无声化粉。
“不是圣童。”他声音低得像砂砾碾过石板,却字字凿进死寂,“是‘铸’出来的。”
葛兰呼吸一窒。
阿朵眼睫剧烈一颤,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幼兽被剥开皮毛时发出的第一声喘息。
顾一白蹲下身,将显微玄镜再次取出,镜面不照珠,而照向阿朵腕上那道青疤——镜中,疤痕组织深处,竟浮现出与定山珠角质层同源的螺旋结构,层层嵌套,末端……直通心室。
他喉结微动。
原来那“归巢感”,不是血脉认主。
是模具,正在召回它的胚体。
定山珠不是钥匙。
是胎模。
是尚未启动的……驱动核心。
而阿朵,是它唯一能咬合的锁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