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村后山坳,风是冷的,藤是死的。
枯藤如绞索缠着断墙,墙缝里钻出的不是草,是灰白菌丝,一碰就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被蚀得千疮百孔的青砖。
顾一白一脚踏碎半堵残垣,碎石滚落无声——他没让葛兰跟得太近,只将她护在身后半步,左手始终虚按在阿朵背心,掌下衣料微潮,体温低得反常,像抱着一块刚从地脉寒潭里捞出的玉。
阿朵闭着眼,青灰已漫至耳后,颈侧浮起的蛛网状脉络正随呼吸微微明灭,仿佛皮下蛰伏着一张活的地图,而所有路径,都指向左袖深处那颗搏动不止的定山珠。
炉火早已熄了二十年。
可当顾一白抬脚踹开铁匠铺那扇歪斜的柴门时,一股极淡、极沉的铁腥气,混着陈年松脂与焦炭余味,竟从朽木缝隙里幽幽渗出——像一口棺材,还留着最后一口未散的喘息。
屋内空荡。
唯中央一座坍塌半截的熔炉,炉膛漆黑如墨,炉壁龟裂处,却嵌着几粒暗红结晶,是冷却千次、凝而不散的地火精魄残渣。
“老铁。”顾一白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生铁,“炉底第三块砖,掀了。”
话音未落,角落堆叠的破陶罐后,一道佝偻身影猛地一颤。
那人没睁眼——眼窝深陷,覆着两片灰白翳膜,是被剜去后强行愈合的旧创。
他右手枯瘦如钩,正死死攥着一柄断柄铁锤,锤头只剩半截,断口参差,锈迹斑斑,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冷光。
“谁?”老铁嗓音沙哑,像砂纸磨着骨头,“清源村的地界,不接外客。”
“接不接,不看你愿不愿。”顾一白左手缓缓抬起,褪下左袖。
护臂裸露——精钢与玄铁锻打的关节处,三枚寒铁锁环正微微震颤,表面浮起细密龟裂,裂隙间,紫黑色角质组织如活物般缓慢蠕动、延展,边缘开合,似在呼吸。
更骇人的是护臂内侧,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凹痕正在扩大,金属如蜡般软化、塌陷,底下隐隐透出赤红微光,仿佛有东西正从内部……啃噬而出。
老铁浑身一僵,枯指骤然收紧,断锤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
他没看顾一白,却猛地转头,朝向炉膛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噬金蛊?不,不对……这纹路……这是‘化骨法’的蚀刻基底!谁把地师禁术,和苗疆蛊种……焊在一起了?”
“你认得。”顾一白语气平淡,却像钉子楔进静默,“你也知道,它在吃我的护臂,也在吃阿朵的命。”
老铁沉默。
许久,他枯手一抖,从怀里摸出一枚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没闻,只是用舌尖极轻一触。
他脸色骤变。
“化金散……茅山失传的‘逆炼引’配方?你从哪弄来的?”
顾一白没答。
只将腰间革囊解下,倒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砂粒——通体乌亮,内里却似有星云旋转,甫一离囊,整间破屋温度骤降,连葛兰指尖悬着的最后一缕艾草香,都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上品聚灵砂。一粒,够换三座山头。
老铁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伸手,却不是接砂,而是猛地掀开炉膛底部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压着一方黑铁,巴掌大小,寒气刺骨,入手沉得坠腕,表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片混沌虚无。
绝缘寒铁。地师镇炉之宝,百年难见一寸。
顾一白接过,指尖拂过铁面,寒意直透骨髓。
他转身走向熔炉,右手探入革囊,取出三枚银针——针尖淬过寒潭,针身却刻着细密符纹,正是《锻岳诀》中“封灵三窍”的逆向拓印。
他没点火。
只将绝缘寒铁投入炉膛,左手五指凌空虚按,掌心幽蓝冷光一闪——墨绿乾坤袋里那枚断齿铜铃的残响,自地底轰然逆冲!
炉膛内残存的地火精魄应声暴燃,幽蓝火焰腾起三尺,不灼人,却将寒铁瞬间熔为一泓流动的墨色水银。
顾一白右手一扬,三枚银针没入液流,符纹遇火即活,嗡然震颤,随即被他以指为钳,生生从中抽出——针身已变,通体墨黑,针尖凝着一点寒霜,霜下隐现八极归元阵的微缩轮廓。
成了。
他返身,将阿朵轻轻放平在铺满干草的破案板上,指尖精准点过她脊椎旁三处大穴——命门、至阳、灵台。
三针齐落,无声没入皮肉。
刹那——
阿朵体表游走的紫色脉络如沸水浇雪,倏然褪尽!
皮肤下青灰迅速回退,唇色渐润,胸膛起伏也稳了下来。
可就在最后一根针刺入的瞬间——
“铮——!!!”
一声尖锐到撕裂神魂的鸣叫,自顾一白左袖炸开!
不是珠响,是珠在……尖叫。
整座铁匠铺,所有金属器物——墙上锈钉、地上铁钉、老铁断锤残留的半截锤头——齐齐爆裂!
碎屑如针,激射四壁,叮当作响,余音未绝,窗外百步之内,清源村家家户户的铜盆、铁锅、门环……尽数崩出蛛网裂痕,无声而诡异地,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