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老铁瘫坐在地,浑身湿透,瞳孔里映着那截墨黑封灵针,针尖寒霜未化,霜下,八极归元阵正缓缓旋转。
顾一白缓缓收回手,垂眸看着阿朵。
她睫毛颤了颤,眼皮掀开一线。
眸子是极浅的琥珀色,澄澈,清醒,没有一丝初醒的迷蒙。
她望着顾一白,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凿进空气:
“归位仪式……开始了。”
话音刚落——
她腕上那道青疤,毫无征兆地,又向上蔓延了一寸。
阿朵的唇未再启,可那句“归位仪式……开始了”,却像一枚淬了寒霜的钉子,楔进屋中每一寸凝滞的空气里。
顾一白指尖尚停在她灵台穴旁,指腹下能清晰感知到那处皮肉之下脉搏的跃动——不是虚弱的搏动,而是某种古老节律的复苏,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潮汐感。
他瞳孔微缩:归位?
不是苏醒,不是反噬,是“归位”。
——意味着所有被植入过“青灰孢子”的活体,无论藏得多深、压得多久,此刻都成了同一张网上的震点。
它们不再沉默,不再蛰伏,而是在血脉深处,彼此辨认、彼此牵引、彼此……召唤。
念头刚落,角落传来一声闷哼。
老铁双膝一软,枯瘦的脊背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无形之手骤然拉满的硬弓。
他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咯咯声,右手死死掐住自己左腕——那里,一道早已结痂发黑的旧疤正诡异地泛起青灰,如墨滴入水,迅速洇开,爬向小臂内侧。
他眼窝里的翳膜剧烈颤动,仿佛底下有东西正顶着腐肉往上顶!
“不……不可能……”他嘶声挤出半句,唾沫混着血丝溅在地面,“延年丹……是地师秘炼……三蒸九焙……养命固元……”
话音未断,他左手突然痉挛般撕开自己胸前破袄——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烙印,形如盘蛇衔尾。
此刻,烙印中央赫然浮凸起一颗米粒大的青斑,正随他急促呼吸明灭闪烁,与阿朵颈侧蛛网状脉络的明灭节奏,严丝合缝。
顾一白一步踏前,左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无声一按。
嗡——
一道近乎不可见的幽蓝涟漪自他袖口逸出,瞬间笼罩老铁周身。
那涟漪并非实体,却似一层极薄的磁域屏障,甫一覆盖,老铁腕上青斑的明灭骤然迟滞,如烛火被罩进琉璃罩中,光晕黯淡、摇曳不定。
他抽搐的肢体僵了一瞬,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混着灰土滚落,嘴唇翕动:“……屏蔽……磁场发生器?茅山……没这术……这是……地师‘镇渊图’的逆构……你竟能……”
“不是逆构。”顾一白声音冷得像炉膛里刚凝的寒铁,“是拆解后,重铸了锚点。”他目光扫过老铁锁骨下的烙印,又掠过炉膛中尚未冷却的墨色寒铁残渣——地师镇炉之宝,本就含天然抗蚀磁性。
而他方才熔炼封灵针时,借铜铃残响引动的地火精魄,实为一种高频共振场……两者相激,恰好压住了孢子活性爆发的第一波谐振峰。
可这压制,只争分秒。
窗外,风停了。
不是寂静,而是……被吞咽的寂静。
葛兰一直屏息站在门边,此刻忽然抬手捂住嘴——她看见门缝外,一缕灰白雾气正无声渗入,触到门槛木纹的刹那,木头发出极细微的“滋啦”声,表层竟浮起一层细密蜂窝状蚀孔!
她猛地抬头,望向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光柱里,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正悬浮、游弋、交织,缓缓垂落,像一张正在无声织就的、巨大而粘稠的网。
潜影蛇。
不是驱策,不是伏击,是本能趋光——趋那颗仍在阿朵袖中搏动、却已无法彻底掩藏的定山珠所散发的原始引力波。
它们已围成环,正用自身分泌的酸涎,在铁匠铺四壁之外,编织一张活体捕网。
网丝蠕动,泛着幽绿荧光,每一次收缩,都让整座破屋的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门内侧,一道细如蛛丝的绿痕正沿着门轴缝隙,悄然向上攀爬……
顾一白缓缓松开按在老铁背心的手。
他没有回头,却听见身后干草堆上,阿朵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浅、变锐,像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的静默。
他垂眸,目光落在腰间革囊边缘。
那里,一枚巴掌大的流金盾轮廓,正透过粗布微微凸起。
盾面温润,内里却蛰伏着十二道锻岳诀刻下的雷火回路。
门外,第一根酸蚀蛛丝,已悄然搭上木门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