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维克多那间温暖到诡异书房的过程,比进去时更加令人不适。没有告别,只是那扇木门在凌云子接过黄铜罗盘后,便自动打开,通道的引导线再次亮起,沉默地指向出口。当他踏出黑色金属建筑,回到集市喧嚣混乱的街道上时,身后的大门已悄然关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手中的黄铜罗盘入手冰凉,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颤动着,指向集市深处某个方向。盘面上除了指针,只有一些难以理解的、仿佛随机分布的点状刻痕。凌云子尝试输入一丝灵力(或者说,以此界规则适配过的能量),指针颤了颤,方向更加明确,同时盘面某个刻痕微微发亮,旁边浮现出一行细小光字:“锈蚀酒馆:东区,污油巷尽头。日落时限。”
“还真像个任务指引道具……”凌云子嘀咕一句,收起罗盘,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区走去。
越是往东,街道环境似乎就越发……粗犷和危险。建筑更加破败,灯光更加昏暗,路边的“居民”也愈发形貌狰狞、眼神不善。空气中弥漫的异味中,血腥和腐臭的比例明显增加。好几次,凌云子都能感受到毫不掩饰的恶意窥视,甚至有人(或非人)故意挡在路上,用挑衅的目光打量他和他腰间的断剑。
“新人?看着挺‘鲜嫩’啊。”一个浑身覆盖着角质鳞片、拖着一条蜥蜴尾巴的壮汉拦在路中,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第一次来‘徘徊者’?懂不懂规矩?这条街,是老子的地盘,想过,交‘保护费’。”
凌云子脚步不停,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径直往前走。他的神识早已锁定周围,这蜥蜴人不过是仗着体型和凶恶外表唬人,能量波动虚浮杂乱,不堪一击。
“找死!”蜥蜴人见被无视,勃然大怒,粗壮的爪子带着腥风抓向凌云子面门!
刷!
灰芒一闪!
蜥蜴人的爪子僵在半空,他愕然低头,只见自己胸前坚硬的鳞片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正缓缓渗出血珠。而对方,不知何时已从他身边走过,仿佛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再挡路,下次就是脖子。”凌云子平淡的声音传来,人已走出十米开外。
蜥蜴人吓得魂飞魄散,捂住胸口,连狠话都不敢放,连滚爬爬地钻进旁边小巷。周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也瞬间收敛了不少。在“徘徊者集市”,实力才是硬通货。
按照罗盘指引,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堆满垃圾和可疑液体的巷子,凌云子终于来到了所谓的“污油巷”。这是一条狭窄、潮湿、地面永远覆盖着一层粘稠黑色油污的小巷,两侧是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破败棚屋。巷子尽头,一栋由生锈的金属板和废弃飞船外壳拼凑而成的三层建筑,歪斜地矗立着。建筑门口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缺了角的招牌,上面用泼溅状的红色颜料写着:“锈蚀酒馆”。招牌。
酒馆门口蹲着两个正在用某种骨头匕首玩游戏的……生物?一个像是被剥了皮的猩猩嵌在生锈的机甲框架里,另一个则是飘浮的、不断变换面孔的雾状灵体。它们瞥了凌云子一眼,猩猩机甲嘟囔了一句“维克多的新玩具”,雾状灵体则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水泡音,都没阻拦。
推开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金属门,一股混合了劣质酒精、汗臭、呕吐物、血腥味和淡淡能量辐射的热浪扑面而来。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也拥挤不堪。昏暗闪烁的霓虹灯下,形形色色的顾客挤在粗糙的金属桌椅旁,大声喧哗、争吵、交易。吧台后面,一个脑袋是旧型号工业显示屏(显示着一张像素化的、不断切换表情的脸)、身体是油桶和机械臂组成的酒保,正用三条手臂同时擦拭杯子、调酒、和一个章鱼头顾客掰腕子。
凌云子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桌客人安静了一瞬,各种目光扫来,但很快又各自回归喧嚣,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在这里,只要不主动惹事,没人管你是谁。
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显示屏酒保的“脸”切换成一个笑脸像素图案:“喝点什么?推荐今日特供:‘机油马天尼’或者‘放射性荧光果汁’,保证够劲!”
“我找‘老瘸腿’。”凌云子直接道。
酒保的像素笑脸瞬间变成警惕的皱眉图案,机械臂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哪个老瘸腿?这里瘸腿的老家伙可不少。”
“维克多先生让我来的,取γ-7。”凌云子压低声音。
听到“维克多”的名字,酒保的显示屏猛地闪烁了几下,像素图案变成了一串乱码,然后又恢复正常,变成了一个中性的空白表情。“……三楼,最里面那个储藏间。自己上去。别惹麻烦。”说完,它不再理会凌云子,继续擦杯子,但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
看来“收藏家”的名头,在这里相当好使,或者说……令人畏惧。
凌云子穿过嘈杂混乱的大厅,找到通往楼上的狭窄楼梯。楼梯是简陋的金属网格,踩上去咯吱作响,缝隙客“短期休息”的隔间,门都关着,里面传出各种可疑的声响。
三楼更加昏暗、安静,堆满了酒桶、空箱子和杂物,更像是个仓库。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着的、布满污渍的金属门。
凌云子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神识悄然探入。门后是一个拥挤的小房间,堆满了数据板、老式终端、缠绕的线缆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房间中央,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穿着油腻破烂的工装裤,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一根简陋的金属义肢。他头发稀疏灰白,脸上布满皱纹和疤痕,一只眼睛是正常的浑浊老眼,另一只却是一个不断旋转、伸缩着镜头的机械义眼。他正埋头在一个老式终端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布满油污的键盘,机械义眼时不时聚焦在屏幕上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