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州方向……” 长孙头目沉吟片刻,猛地抬头,“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传令,大队人马立刻分为两路!一路由我亲自带领,急奔岷州方向追击!另一路,由于头领和杨头领率领,转向兰州方向堵截!那王玉瑱狡诈,未必不会虚晃一枪!两路并进,叫他无处可逃!”
命令既下,近千死士迅速而动,如同退潮的蚁群,撤离了精心布置却落了空的“狼嚎峪”伏击圈,带着被戏耍的恼怒与志在必得的杀意,分头扑向岷州与兰州方向。
旷野上尘土飞扬,却不知已坠入彀中。
而此时此刻,真正的猎手,早已在数百里之外。
就在关陇死士们如同无头苍蝇般猜测王玉瑱究竟在哪一路时,王玉瑱本人,仅带着段松及不足百名最精锐的密卫轻骑,早已悄然穿越了陇右与关内道的交界,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入了河东道的腹地。
他们的方向明确——直指并州,太原府。那里,是天下望族“太原王氏”的本家根基所在。
那里,有王玉瑱的父亲王珪一支,与原宗家之间多年来的微妙关系与未尽的纠葛。
那里,还藏着一些,需要彻底清算的旧账与人。
转眼三月末,并州,太原府。
与陇右的苍凉肃杀截然不同,此时的太原城,正沉浸在一片锦绣繁华、钟鸣鼎食的盛世气象之中。
春日煦暖,汾水泛波,城中杨柳依依,桃李初绽。
而今日,整个太原城,乃至整个河东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城北那座占地广阔、庭院深深,代表着数百年华族荣耀的太原王氏祖宅。
今日,是王氏大宗嫡脉,族长王承宗的正式继位大典。
王府中门大开,朱漆铜钉,威仪赫赫。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来自“五姓七望”中其余各家——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陇西李、赵郡李、荥阳郑氏的代表,关陇勋贵中与王氏交好或有意联姻的家族,河东本地的诸多豪族缙绅,乃至并州官府的要员,皆持帖而至。
仆役引路唱名之声不绝于耳,各种方言官话交汇,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府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正堂“崇德堂”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巨大的王氏先祖画像高悬,香案上供奉着青铜礼器,香烟缭绕。
堂外巨大的庭院中,以名贵苏绣为幔,搭起了连绵的彩棚,用以宴客。
棚内摆设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果,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西域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中,江南的时鲜水产置于冰鉴之上。
乐班演奏着清雅庄重的礼乐,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的寒暄笑语交织在一起。
长辈与贵宾们自然居于正堂及前排主位,一个个气度雍容,言谈举止皆合礼仪,彼此间敬酒祝词,看似一团和气,实则言语机锋暗藏,目光流转间尽是对家族利益、朝局动向的考量与试探。
而更显活泼的,则是被各家族带来“见见世面”的年轻一辈。他们多聚在后花园的“沁芳园”中。
园内假山玲珑,曲水流觞,春花竞放。
这些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君、妙龄女郎,或临水赋诗,或凭栏对弈,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纵论诗文,品评人物,言语间既有世家子弟固有的骄矜,也不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才华展露。
少女们的轻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与才子们的吟哦之声相和,俨然一场浓缩的、属于顶级门阀的风雅盛会。
整个太原王府,从里到外,都弥漫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沉淀了数百年的簪缨世族之气。
繁华,大气,底蕴深厚,仿佛外面的刀光剑影、边塞风霜,与这里是两个全然隔绝的世界。
老族长王阔虽已退居幕后,今日亦端坐正堂上首,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脸上带着矜持而满足的笑容,看着儿子王承宗在族老与贵宾的见证下,完成一项项繁复而古老的继位仪式,接过象征宗族权柄的印信与谱牒。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太原王氏展示其枝繁叶茂、屹立不倒的辉煌时刻。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鼎盛、仿佛时光都为之驻留的繁华深处,一丝极其隐秘的讯息,如同投入温汤的雪片,悄然递送到了正在接受众人恭贺的新族长,王承宗手中。
他的心腹管家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承宗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威严与谦和并重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疑与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