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疯子(2 / 2)

他缓缓躬身,对着草堆里的疯汉深深一揖,这一拜,是拜他点破天机,也是拜自己最后的武将气节。

“先生……”张俊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半生从未有过的恳切与卑微,“我张俊这一生,贪财好利,广置田产,敛财无数,旁人骂我庸碌,骂我俗骨,我都认。我交出兵权,自污名节,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保一条性命,保一家老小安稳。”

海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白发乱飞,他抬眼望着眼前洞彻一切的人,眼底翻涌着泪与血,混着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

“先生说的我都懂——大夏势大,民心所向,天下三分其二已入囊中,我这明州弹丸之地,守与不守,不过是迟几日亡国罢了。我也看得见,江边百姓箪食壶浆,盼大夏王师早至,我治下的乡民,甚至私下议论,说大夏税轻、官清、不苛待百姓,比我大宋好上百倍。”

他猛地抬首,眼眶泛红,却不肯让泪落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我受赵构的恩!”

“靖康之后,国破家亡,是高宗拔我于行伍,信我为大将,赐我府邸,给我荣宠,让我从一介武夫,做到封疆列侯。我张俊贪,我俗,我怕死,我怕丢富贵,可我不能不忠!”

“大夏得民心,是大夏的本事;天下要易主,是天数定局。可我张俊,生是大宋的将,死是大宋的鬼。明州是我最后的战场,哪怕只剩一成胜算,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螳臂当车,我也不能不拼!”

他直起身,抬手抹过眼角,语气重归沉稳,却多了几分托付生死的恳切:

“先生有通天彻地之能,看破天象,洞悉战局,绝非山野疯汉。我知道,钱财于先生如粪土,可我张俊,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

“府中金银珠玉、良田美宅,先生想要,尽数取走,一分不留。我不要名,不要利,不要身后千古骂名,只求先生指点我一条路——指点我如何守住这明州百姓,如何撑住这杭州湾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何,让我这残缺玄武,哪怕燃尽星力,也能为大宋,为高宗,为这满城无辜,拼出最后一口气。”

他再次躬身,铁枪拄地,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像一个向天命乞战的囚徒:

“我知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可我受君恩,食宋禄,纵是亡国之将,也不能做不战而降之臣。先生若肯助我,张俊这条命,从此交给先生;先生若不肯,我便提枪立于海岸,与大夏水军死战到底,尸填杭州湾,也绝不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