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颜纵马狂奔在明州通往三州的驿道上,晚风如刀,刮得他面颊生疼,可马蹄却不敢有半分停歇。他手中紧攥着张俊那柄刻着“彰武”二字的佩刀,刀鞘冰凉刺骨,正如他此刻翻搅不休的心肠——恩相以玄武之力觉醒,以一身孤勇扛起杭州湾防线,他不能让恩相落个聚众谋逆、满门抄斩的下场。
张俊一腔热血浇头,不计后果,可张宗颜不能不替他留一条后路。
无诏私调三州水师,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张俊如今是软禁之身,半点兵权没有,一旦这些将领真的应召而来,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朝廷绝不会手软。大夏未破,自家主帅先被朝廷问斩,这才是天大的荒唐。
所以他不能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第一站奔的是明州水师驻地,寻到天寿星李俊时,只攥着佩刀,面色如常,压低声音道:“张侯爷旧伤复发,深夜念及旧部,特令我请李将军过府一叙,闲话当年战事,别无他事。”
李俊自宋江投降之后,钦宗时宋江也不过五品小官,更何况他还只是手下这些家伙,张俊欣赏他的能力,一手提拔的水师大将,念及旧恩,虽有疑虑,但也是当即点了亲兵,随他赶往张俊府邸。
紧接着是天平星张横、天损星张顺,这两位水性通神的猛将,张宗颜只换了说辞:“侯爷新得东海深海奇药,专治水下寒毒,知二位将军常年水上征战,旧伤缠身,特请入府赠药。”
张横与张顺对视一眼,感念侯爷赋闲仍记挂旧部,立刻披甲登船,沿内河直奔府邸。
待到越州、秀州,田师中、刘宝、赵密、张用,乃至童威、童猛这一对水陆双煞,张宗颜皆是半真半假,或托以旧情探望,或言侯爷私藏军械图纸相赠
他每骗一个人,心口就像被长枪扎穿一次。
这些人,皆是恩相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大宋最后的水上精锐,可他只能用谎言,把他们一个一个,骗到明州府这座看似奢华、实则随时会变成囚笼的宅院中来。
他骗得心安理得,也骗得肝肠寸断。
骗他们,是为了让这些旧部不背上“附逆”的罪名;
骗他们,是为了让恩相事后有辩解的余地——并非私召将领谋逆,只是旧部叙旧、闲谈小聚;
骗他们,更是为了给张俊留一条最后的生路。
恩相可以死战报国,他张宗颜不能让恩相死在自己人手里,不能让他落个叛臣贼子的骂名。
天色将亮时,三州水师大小将领,尽数被张宗颜“骗”进了张俊府邸的正堂。
堂内灯火通明,案上摆着茶水点心,看似寻常叙旧,可一众武将皆是久经沙场的人,甫一进门,便嗅到了不对劲——堂外守卫悄然增多,府门紧闭,海风从窗缝灌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天损星张顺率先皱眉,看向张宗颜,声音沉冷:“张统制,你说侯爷赠药、叙旧,可看这阵仗,不像是闲谈吧?侯爷人呢?”
张宗颜垂首,牙关紧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的恩相,要以软禁之身,无兵无符,死守杭州湾?
说他骗了你们,是为了保你们,也保恩相一条活路?
就在此时,后堂脚步声响起。
张俊大步而出。
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昔日征战的银纹铠甲,腰间悬剑,手中拄着那杆寒芒逼人的长枪,周身隐隐流转着厚重如山海的玄色气息,双目神光湛然,再无半分贪财侯爷的圆滑颓靡,只剩玄武临世、镇守海疆的雷霆威仪。
他站在堂中,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疑惑、不解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诸位,今夜张宗颜骗了你们。”
“不是叙旧,是我张俊,要请各位,助我守杭州湾,挡大夏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