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田师中猛地起身,脸色剧变:“侯爷!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无诏聚将,私议战事,是杀头的大罪啊!”
刘宝也急声道:“明州已是孤城,三州水师兵力薄弱,大夏水军跨海而来,势不可挡,这仗……根本没法打!”
众人哗然,议论声、劝阻声、惊呼声混作一团。
唯有张宗颜,依旧垂首立在角落,眼眶微微发红。
他骗来了所有人,可他知道,从张俊开口的这一刻起,所有的退路,都断了。
张俊抬了抬手,满堂瞬间寂静。
他长枪一顿,玄色气息轰然散开,压得满室武将心头一震,竟生出一种不敢违抗的敬畏。
“我知道你们怕,我知道你们难。”张俊的声音,苍凉却坚定,“我张俊一生贪财好色,贪生怕死,为了活命,自污名节,交出兵权,苟全了这么多年。”
“我受徽宗皇帝恩,受百姓养,我是大宋武将——我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旧部,字字泣血:
“今日之事,与诸位无关。是我张俊,以旧恩相求,以百姓相求。”
“愿战,我张俊与你们同生共死,与诸位共守海疆!”
“不愿战,此刻便可出府,我张俊绝不追究,更不会牵连半分,只当今夜,从未来过!”
正堂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海风穿窗而过,吹动灯火明灭不定,映得一众武将面色变幻不定。有人面露难色,有人心潮翻涌,有人垂首沉吟,谁都清楚,踏出这府门是平安富贵,留下则是九死一生,甚至还要背负矫诏聚兵、谋逆作乱的千古罪名。
田师中攥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上前一步急声道:“侯爷!您这是拿命往火坑里跳啊!朝廷本就视您为心腹大患,您无兵符、无圣旨,聚三州水师抗敌,胜了是擅权,败了是叛国,横竖没有好下场!大夏民心所向、兵锋正盛,咱们这几艘战船、几千水师,上去不过是填海罢了!”
刘宝、赵密等人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劝阻与惶恐,他们皆是沙场老将,比谁都清楚眼下战局的绝望——江北已破,荆襄陷落,韩世忠重伤,曲端被困苏州,大宋半壁江山已然崩塌,杭州湾这道防线,不过是狂风中的残烛。
“我知道难。”张俊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张俊活了大半辈子,贪了一辈子钱,攒了万顷田、百万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比谁都想缩在府里安度余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堂下传来一声重重的甲叶碰撞声。
天寿星李俊猛地踏出一步,单膝跪地,铁甲砸在青砖上,震得尘土飞扬:“侯爷!当年若不是您提拔,我李俊不过是一介水匪,安能做到水师主将?您以性命守土,我李俊岂能苟且偷生!愿随侯爷死战!”
紧随其后,天平星张横、天损星张顺双双跪地,声如洪钟,震得正堂嗡嗡作响:“我兄弟二人,水里来火里去,当年跟着侯爷杀金兵、平叛乱,今日岂能弃恩公于不顾!愿守杭州湾,与大夏死战到底!”
童威、童猛对视一眼,扑通跪倒,粗声喝道:“我兄弟水陆双战,侯爷不弃,我等不离!战!”
田师中、刘宝、赵密、张用等人看着跪地的一众旧部,看着张俊颈间横枪、视死如归的模样,心头那点苟且的怯懦,瞬间被一腔热血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都是武将,都是吃军粮、扛兵器的汉子,贪生怕死是本能,可忠义二字,早已刻进骨血。
田师中仰天一声长叹,猛地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决绝砸在地面:“罢了罢了!活了一辈子,今日便疯一次!末将愿随侯爷,以残躯守海疆!”
刘宝、赵密、张用尽数跪倒,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满室武将齐声大喝,声震屋瓦,直冲云霄:
“愿随侯爷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