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叶法善的玄色道袍。
大军在此休整半日,补充水源。玄甲铁骑在河畔饮水,马蹄踏碎河面的倒影,惊得游鱼四散;步卒们卸下盔甲,用河水擦拭汗湿的脖颈,欢声笑语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叶法善独自站在河岸边,望着东方。晨雾尚未散尽,长安的城楼隐在雾霭中,像一幅淡墨山水画。更远处,终南山的轮廓若隐若现,青云观就藏在那片苍翠里——那里有晒药的竹匾,有炼丹的丹房,有青禾亲手栽的那棵桃树,此刻该挂满了粉嫩的花苞。
“师父,该出发了。”慈溪提着药箱走来,见他望着东方出神,便知他又在想青云观。
叶法善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桃木剑穗。“你说,青禾种的桃树,今年会不会结果?”
慈溪愣了愣,随即笑道:“定会结的。去年冬天下了好雪,今年开春又暖,定是满树甜桃。等咱们回去,正好能摘来做桃脯。”
叶法善笑了,眼角却有些发热。他想起七年前,在柳林镇的路上里第一次见到青禾的样子。那时他才九岁,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眼神却亮得像星星。
“道长,你真能救俺娘吗?”小伙子仰着头问,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股执拗。
那时他刚从山上下来没多久,对符法使用还不太熟练,却看着他娘被邪术折磨得形销骨立,心头发紧。“我试试。”他用仅会的几张清心符,竟真的稳住了妇人的病情。
后来他把他带到了长安,青禾就成了他第一个童子,也是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个让他觉得“有牵挂”的人。他跟着他学画符,却总把朱砂蹭到脸上;跟着他去采药,却总在背篓里藏些不知名的野花;跟着他看星星,说长大要像他一样“替天行道”。
“师父,你看我编的剑穗!”十四岁那年,他捧着桃木剑穗跑过来,指尖被木刺扎得通红,却笑得灿烂,“桃木辟邪,狼牙壮胆,师父带着它,就像我跟着你一样。”
可如今,剑穗还在,人却没了。
“道长,该走了!”李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法善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看向大军。将士们已经整装待发,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走吧。”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回忆里的人只是幻觉。
马蹄踏过渭水滩的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叶法善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长安的轮廓已彻底隐入晨雾,终南山的苍翠也被地平线吞没。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眷恋都留在了身后。
“青禾,等着我。”他在心中默念,指尖将桃木剑穗攥得更紧,“等我荡平西域邪祟,就回去给你种满院子的桃树。”
大军继续西行,队伍如一条长龙,在黄土地上蜿蜒。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村庄,农夫赶着牛羊在田埂上劳作,见了大军便远远跪拜,嘴里喊着“天兵过境,风调雨顺”。叶法善让弟子们将随身携带的粟米种子分些给村民,青禾培育的耐旱粟米,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根发芽——就像他的善意,总能在最艰难的地方开出花来。
走出黄土高原,地貌渐渐变得荒凉。先是稀疏的草木,而后是裸露的黄土,最后连土都变成了沙。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将士们用布巾裹住口鼻,依旧挡不住沙尘往眼里钻。
“道长,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王承道抹了把脸上的沙,苦笑道,“真有人能在这活下去?”
叶法善勒马四顾,望气术扫过,却在远处的沙丘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生息。“往前再走三里,应该有个绿洲。”他指着西北方,“那里有水源,也该有人烟。”
果然,行至三里外,一片小小的绿洲出现在黄沙中。几棵胡杨歪歪扭扭地立着,树下有个水潭,潭边搭着几顶破旧的毡房。几个穿着羊皮袄的西域人正围着篝火,见大军靠近,吓得缩在毡房里不敢出来。
叶法善让队伍在外围停下,独自牵着马走向毡房。“我们是大唐军队,路过此地,借点水喝。”他用不太熟练的突厥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