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空间的震动与那黑色断刀“斩渊”引发的异象,终究没能完全被听雨楼的禁制隔绝。
灰鸠当机立断,立刻启动了紧急预案。他亲自带着白辰等人,通过青铜古楼内一条更加隐秘、直接通往城西“混居坊”地下的短途传送阵离开。至于那柄引发骚动的“斩渊”,白辰坚持带上,灰鸠见那刀似乎只认白辰,且已重归沉寂,便不再多言,只是神色无比凝重地叮嘱,绝不可在城中轻易动用,否则必招大祸。
传送的光晕散去,众人出现在一间堆满杂物、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地下仓库里。这里是天机阁在混居坊的一处安全屋,由一个以贩卖低阶符箓为掩护的老修士看守。
老修士见到灰鸠亲自带来的人,尤其是感受到白辰背后那柄断刀隐隐散发的、令人心悸的沉凝气息时,眼皮跳了跳,但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打开仓库角落的暗门,露出一条向上的阶梯。
“上去便是‘平安巷’七号的后院,院子已经清理过,你们暂时可以住那里。”老修士声音沙哑,“街坊都是底层散修和手艺人,只要你们不闹出太大动静,没人会多管闲事。”
灰鸠对白辰最后交代了几句,留下一些混居坊的常识和注意事项玉简,便匆匆离去。听雨楼那边需要他回去处理首尾,应对可能因此事而来的探查。
白辰等人顺着阶梯来到地面。这是一个非常狭小、仅有丈许见方的院子,堆着些柴禾,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院子连着三间低矮的瓦房,屋内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有基本的床铺桌椅。
将依旧昏迷的赤璃安顿在最里间,白锋和忠伯也各自选了房间抓紧时间调息。连续奔波、战斗、惊吓,他们的身心都已到了极限。
白辰站在狭小的堂屋里,解下背后用粗布简单包裹的“斩渊”。黑刀入手,那股源自灵魂的熟悉感和沉重感再次传来。他轻轻抚摸着冰冷粗糙、布满裂纹的刀身,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与悲怆的情绪依旧挥之不去。
这刀,曾随他征战,曾斩断星河,最终却崩碎于黑暗之前。它如今归来,虽残破不堪,威能百不存一,且使用代价巨大,但依旧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和……谜团。
“斩渊……”他低声念着古长生提到的名字。刀身似乎微微发热,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回应。
古长生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猩红的眸子盯着斩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破玩意居然还能找到你,倒是有点意思。不过小子,别高兴太早。它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那点可怜的道基,喂它一两刀就差不多见底了。而且,它这一砸下来,动静可不小,该看见的、该感应的,恐怕都注意到了。你这‘陈青’的身份,还没捂热乎,说不定就被人盯上了。”
白辰默然。他知道古长生说得对。从天而降的神兵(即便是残破的),足以引起任何势力的贪婪和好奇。他现在就像个抱着金砖在闹市行走的孩童。
“前辈可知这刀的来历?它为何会突然出现?”白辰问道。
古长生嗤笑一声:“来历?老子只知道它当年砍人挺疼。至于为什么出现……可能是感应到你这道种气息,自己寻来的吧。这些有灵性的玩意儿,执念深了,总会搞出点动静。”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不过,它碎成这样……当年那一战,看来比老子想象的还要惨烈。”
他没有再多说,身形一晃,又不见了,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老子去城里转转,看看有哪些不长眼的闻着味来了。你们自己小心。”
白辰将斩渊仔细用粗布缠好,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现在还不是研究它的时候。他需要尽快熟悉环境,获取信息,找到救治赤璃的方法,并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里站稳脚跟。
服下一颗回春丹,调息片刻,待精力恢复一些,白辰换上了一套灰鸠准备的、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用玉牌的伪装功能调整得更沧桑些,看起来完全像一个为了生计奔波、修为低微(炼气三四层的样子)的散修学徒。
他叮嘱白锋和忠伯守好院子,照看赤璃,自己决定出去探探路。
混居坊位于千流城西区,是城内最大的底层散修和凡人混居区域。街道狭窄拥挤,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售卖着劣质的丹药、残破的法器碎片、不知名的兽骨、低阶符箓以及各种生活杂物。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孩童哭闹声不绝于耳。
白辰混在人群中,尽量收敛气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所见所闻牢牢记下。他注意到,街面上虽然混乱,但有几类人明显不好惹:一种是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条狰狞黑蛇的壮汉,那是黑水帮的人,他们控制着混居坊大部分的地盘和“保护费”;另一种是穿着相对体面、袖口有金色丝线云纹的修士,属于金玉商会的外围,他们经营着坊内几家较大的杂货铺和收购行;还有便是偶尔出现的、佩戴着散修联盟木制徽章的修士,他们大多行色匆匆,似乎不怎么插手具体事务。
除了这三巨头的人,白辰还敏锐地察觉到一些隐藏的视线。有些是其他小帮派或独行客的窥探,有些则更加隐蔽,带着审视和探究——可能是天机阁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暗桩。
他按照灰鸠提供的简易地图,找到了坊内唯一的、由散修联盟名义上管理的“自由坊市”。这里比街道上的地摊规范一些,划分了区域,有简易的棚子,但同样鱼龙混杂。白辰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可能对神魂伤势有益的药材,或者打听相关消息。
他在售卖药材的区域慢慢逛着,摊位上大多是些低年份的寻常草药,偶尔有标注“安神”、“养魂”的,要么价格虚高,要么药效微弱,对赤璃的伤势毫无帮助。
正当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时,旁边一个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衣着破烂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老修士摊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老修士蜷缩在角落,面前只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麻布,上面随意放着几样东西:一块黑乎乎的、像是木炭的块状物;几片干枯的、颜色暗红的叶子;一枚锈迹斑斑、毫无灵气波动的铜钱;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边缘不规则的木片。
吸引白辰的,正是那块不起眼的木片。
他的“蕴种境”感知,在靠近那木片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和的气息,那气息对神魂有着本能的吸引力,与他之前得到的养魂木碎片有些类似,但似乎更加内敛古老。
他蹲下身,状似随意地翻看那几样东西,最后拿起那块木片,入手轻飘飘的,质地细腻,表面有天然的木纹,但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老丈,这个怎么卖?”他用一种底层散修常见的、略带市侩的语气问道。
老修士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十块……下品灵石。”
旁边几个摊主闻言,投来戏谑的目光。一块破木头卖十块下品灵石?这老家伙想钱想疯了。
白辰却心头一跳。这价格对一块不明作用的木头来说确实离谱,但若真是养魂木一类的东西,哪怕只是小块,也远不止这个价。他故意皱眉,将木片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气味),摇头道:“老丈,你这不就是块破木头吗?十块灵石?一块我都嫌贵。”
老修士眼皮耷拉下去,嘟囔道:“爱买不买……祖传的……肯定是好东西……”
白辰又磨了几句,作势欲走。老修士这才略显急切地道:“八块!最少八块!”
最终,白辰以五块下品灵石的价格,“勉强”买下了这块木片,又顺手花了一块灵石,将那片干枯的暗红色叶子(他隐约觉得这叶子有些眼熟,像是某种古籍上提过的、生长在极阴之地的“血煞草”,虽然干枯,或许有点用)也买了下来。
交易完成,他将木片和叶子收起,正要离开,一个略带骄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等等!那块木头,拿来给本少爷瞧瞧!”
白辰回头,只见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锦缎华服、手持折扇、面容还算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的青年。他身后跟着两个眼神精悍、气息在炼气八九层的随从,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单边水晶镜片、像是鉴宝师的中年人。
周围摊主见到这青年,纷纷低下头,露出敬畏又厌恶的神色。有人低声议论:“是金玉商会的二少爷,金不焕……”
金不焕?金玉商会会长的次子,灰鸠给的资料里提到过此人,好大喜功,骄纵跋扈,喜好炫耀,修为平平(筑基初期勉强),但因其身份,在混居坊一带无人敢惹。
金不焕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白辰——一个穿着寒酸、修为低微的散修学徒,眼中不屑之色更浓。他指着白辰刚收起的木片,命令式地道:“你,刚才买的那块木头,拿出来,让本少爷看看。还有那片叶子,也一并拿来。”
他身旁那鉴宝师低声道:“二少爷,那木头……方才老朽远远瞥见,纹路似乎有些奇异,虽无灵气,但说不定是什么古木残片。那叶子……像是血煞草,虽是阴邪之物,但若年份足够,也有些偏门用处。”
金不焕闻言,兴趣更浓,折扇一收,敲打着手心,看着白辰:“听见没?拿出来!本少爷若是看上,少不了你的好处。”
白辰心中暗沉。麻烦果然来了。他不想惹事,尤其不想在刚入城就引起金玉商会高层的注意(哪怕是纨绔子弟)。但到手的东西,尤其是可能对赤璃有用的养魂木片,绝不能轻易让出。
他脸上挤出一丝谦卑又为难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金二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这木头和叶子,是小人刚刚花钱买的,准备拿回去当个念想,实在……”
“少废话!”金不焕不耐地打断,“本少爷看上的东西,是你的福气!怎么,嫌本少爷给不起钱?”他示意身后随从。
一个随从上前一步,筑基期的威压隐隐放出,逼向白辰:“小子,识相点!二少爷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造化!还不快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