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铜壶滴漏,敲碎了暮春的拂晓。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音色沉缓,恰如殿内对坐的二人——慕容云海与雪嫣红,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慕容云海的发冠上,银丝如霜雪般蔓延,遮住了大半乌黑;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是岁月刻下的治国痕迹,也是连日忧思的印记。他抬手抚过案上的《帝鉴图说》,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嫣红,昨夜又梦到先帝了。他问我,江山后继之人,可堪托付?”
雪嫣红坐在他对面,一身素色宫装,鬓边仅簪一支碧玉簪,遮掩着鬓角的霜华。她的目光柔和,落在慕容云海微驼的背脊上,眼底是半生相伴的默契与心疼:“陛下何须忧思?瑾儿这些年的历练,朝堂上下有目共睹。赈灾时亲赴灾区,与百姓同食粗粮;巡查边防时露宿营帐,与将士同守寒夜;就连江南织造局贪腐案,他处置得既严明又留有余地,既肃了风气,又护了民生。”
“我知他尚可。”慕容云海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可‘尚可’不够啊。咱们打江山时,靠的是勇毅;守江山,靠的是仁德与远见。瑾儿性子刚直,若不多加打磨,日后恐难周全。”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的梧桐树,那树是他们登基那年亲手栽种,如今已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朝堂虽稳,可民间的疾苦、匠人的生计、技艺的传承,这些都是江山的根基。我想让他懂,掌国者,从来不是居高临下发号施令,而是要把百姓的冷暖、匠人的心血,都揣在心里。”
雪嫣红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忽然眼中一亮:“陛下还记得‘胭脂传承司’吗?”
慕容云海抬眸看她:“自然记得。当年你力主设立,说‘胭脂虽小,关乎千万匠人生计,技艺虽微,藏着民间智慧’。这些年,司内掌管天下胭脂、香粉、染织技艺,培育了无数匠人,也让江南一带的手工产业兴旺起来,百姓多了生计,国库也添了赋税。”
“正是如此。”雪嫣红颔首,“胭脂传承司看似是掌管技艺的闲职,实则关联着民生百态。匠人如何选材、如何定价、如何售卖,都与百姓的日常息息相关;而技艺的传承,更需耐心与仁德,不可急功近利。若将这司署划归东宫管辖,让瑾儿亲自打理,便是让他从最细微处体察民生,从技艺传承中领悟仁德——掌技艺者先懂民生,掌国者先承仁德,这便是最好的历练。”
慕容云海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沉吟片刻便拍案而定:“好!就依你所言。明日早朝,便召集群臣,正式册立瑾儿为太子,同时下旨将胭脂传承司划归东宫。”他望着雪嫣红,眼中满是欣慰,“你总是能想到最妥帖的法子。当年你以胭脂为引,安抚了战后流离的匠人,如今又以胭脂为媒,为瑾儿铺就历练之路,这‘胭脂’二字,竟成了我大燕的福气。”
雪嫣红浅浅一笑,眼角的皱纹因这笑意柔和了许多:“不是胭脂有福,是百姓有福,陛下有福,瑾儿有福。”她起身走到内殿,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捧到慕容云海面前,“这是我前些日子让人调制的‘镇国胭脂’,以洛阳牡丹花瓣为基,取终南山松枝熬汁,加洪湖莲子研磨成粉,三重调和,历经三月才成。牡丹寓意富贵绵长,松枝象征坚韧不拔,莲子则代表民心向背——江山稳固,既要富贵长久,又要君主坚韧,更要民心归附。待册立之日,我便将这盒胭脂赠予瑾儿,让他时时谨记。”
慕容云海打开木盒,一股清冽而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胭脂色泽温润,似琥珀般剔透,不似寻常胭脂那般浓艳。他指尖轻点胭脂表面,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心中愈发认定这是赠给太子的绝佳之物:“好,此物甚好。让他记得,身为太子,既要如牡丹般承载江山富贵,也要如松枝般历经风雨而不屈,更要如莲子般扎根民心,方能镇得住这万里江山。”
次日清晨,太极殿内庄严肃穆。
鎏金铜柱顶天立地,柱上雕刻的龙凤呈祥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殿顶的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照得满朝文武的朝服愈发庄重。大臣们按品级分列两侧,窃窃私语声随着太监尖细的“陛下驾到,皇后驾到”声戛然而止,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慕容云海与雪嫣红并肩走上龙椅,步伐虽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皇后的威仪。慕容云海落座后,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群臣,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已是满头白发,有的还是青涩少年,岁月更迭,朝堂依旧,可他知道,是时候为这江山寻一个稳固的未来了。
“众卿平身。”慕容云海的声音透过殿内的回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臣们起身,垂手肃立,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御座之上,心中都揣着几分揣测。近来陛下与皇后时常召见太子慕容瑾,又频频过问东宫事务,朝中早已流言四起,猜测储君之位将定,只是不知今日是否会有正式旨意。
慕容云海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朕与皇后年事已高,执掌江山数十载,幸得众卿辅佐,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太子乃江山之根本,社稷之依托。朕之子慕容瑾,自束发以来,勤勉好学,历练四方,赈灾济民有仁心,巡查边防有勇毅,处置政务有远见,深得朕与皇后之心,亦获众卿赞誉。今日,朕在此正式宣布,册立慕容瑾为皇太子,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跪拜声:“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德兼备,实乃社稷之福!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慕容瑾站在群臣前列,身着亲王蟒袍,闻言身形一震,眼中闪过惊讶、感激,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声音朗朗:“儿臣谢父皇母后恩典!儿臣自知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然父皇母后信任,众卿支持,儿臣定当勤勉不怠,砥砺修行,不负江山,不负百姓,不负父皇母后的殷切期望!”
慕容云海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抬手道:“太子平身。你无需妄自菲薄,朕与皇后,还有满朝文武,都会助你成长。”
待慕容瑾起身,雪嫣红缓缓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威严:“太子既立,当多加历练,方能执掌国柄。朕与陛下商议,决定将‘胭脂传承司’划归东宫管辖。”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臣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一安排颇为意外。胭脂传承司虽掌管天下手工技艺,关乎匠人生计,可终究是个“闲职”,与太子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有大臣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皇后娘娘,太子乃储君,当专注于军国大事、朝政要务,胭脂传承司分管技艺,恐有碍于太子历练。还请陛下皇后三思。”
雪嫣红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位大臣,缓缓道:“李大人此言差矣。何为军国大事?何为朝政要务?说到底,不过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江山稳固长久。胭脂传承司看似只管技艺,实则关联着千万匠人的生计,关乎着江南数省的手工产业,更藏着民间的智慧与疾苦。太子掌管此司,便是要从最细微处了解民生——匠人如何选材,便知百姓耕种之难;匠人如何售卖,便知市井贸易之艰;匠人如何传承技艺,便知文化延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