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才那股力量，”昂热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不是龙血带来的。至少不完全是。”
他顿了顿。
“温暖。这是我第一个感觉。不是言灵的那种灼热，不是君焰那种毁灭性的高温，而是一种……生命本身的温暖。像是春天的太阳，像是母亲的手，像是所有美好的、滋养生命的东西的集合体。”
老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新生的脊背上，三道疤痕泛着淡淡的微光。
“混血种的力量来自于龙血，而龙血的力量本质是暴烈的，是破坏的，是掠夺的。黑王的血脉里只有铁与火，只有死亡与征服。所以所有言灵，哪怕是治愈系的言灵，都带着那种骨子里的侵略性。”
他看着沈炼，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但你刚才用的力量，完全不同。它在创造，在修复，在给予生命。那不是龙族的力量。那是……另一种东西。”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湖面上，一只夜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炼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轻轻放在窗台上。玻璃和木头碰撞，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校长，”他说，“您到底想问什么？”
昂热笑了。这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笑容都真实，都轻松，都像一个真正的老人——而不是一个背负着百年仇恨的复仇者。
“我只是好奇。”他说，“好奇你到底是什么。好奇你从哪里来。好奇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炼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我站在人类这一边。”他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吗？”昂热轻声说，“可你不完全是人类，对吧？你身体里的力量，你刚才展现出来的东西……那绝对不是混血种该有的。”
两人对视着。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像是拉满的弓弦。
然后沈炼也笑了：“校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您难道就没有吗？那枚怀表里的照片，那个叫乔治·冯·卡塞尔的年轻人……您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天晚上他其实是想跟您说什么，对吧？”
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沈炼打断他，“我只是猜。但从您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没有那么沉重了，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昂热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老了，真的老了。被年轻人看透的感觉，不太好。”
“您不老。”沈炼认真地说，“您只是活得太久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昂热听懂了里面的意思。活得太久，不是时间的问题，是背负的东西太多的问题。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能动了，手指可以弯曲，可以伸展，可以再次握住折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柄折刀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今晚没有那么重要。
“沈炼，”昂热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如果——我是说如果——黑王真的复苏了。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逆臣死尽，王重临世界。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你有几成胜算，能杀死祂？”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月光在窗台上移动，爬上了沈炼的侧脸。他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窗，面朝着这位刚刚重新挺直脊梁的老人。
窗外，密歇根湖的波浪还在拍打着岸边。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倒数。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