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三成的重量(2 / 2)

“所以您明白了吗?”沈炼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这就是我不愿意面对黑王的原因。不是怕死——说实话,校长,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能真的会去试试那三成胜算。但现实是,这场仗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打。”

他看着昂热,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您会参战,楚子航会参战,恺撒会参战,路明非……他一定会参战。学院的所有人,秘党的所有人,甚至全世界所有知道真相的混血种,都会参战。而面对黑王,参战的下场只有一个——”

沈炼没有说完。

但昂热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死。

不是战死,是被碾压,是被剥夺,是在连反抗都做不到的情况下,像蚂蚁一样被踩死。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沉重得像一棺材的土,压在两个人的胸口。

昂热慢慢松开握着扶手的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刚刚恢复知觉,刚刚重新感受到温度和触感。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长到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剑桥的某个下午,梅涅克·卡塞尔——那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男人——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昂热,你知道吗?活得久不是本事,活得明白才是。”

那时候他不懂。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眼里只有仇恨,只有复仇,只有“杀光所有龙族”这一个念头。

现在他137岁了。

好像还是没活明白。

“我……”昂热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杀龙。从1900年到现在,137年,我只做了这一件事。我所有的朋友都死在这条路上,我所有的学生都走在这条路上,我所有的……人生,都铺在这条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可能是错的。或者说,我从来不敢想。因为如果这条路是错的,那我这一百多年算什么?我那些死去的朋友算什么?秘党一千年的牺牲算什么?”

沈炼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有些问题只能自己回答,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昂热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炼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然后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或许你是对的。”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或许我……执念太深重了。”

沈炼怔住了。

他设想过昂热的很多种反应——愤怒,质疑,反驳,甚至直接命令他闭嘴。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这样平静的,近乎认命的回答。

“校长……”

“别说话。”昂热抬起手,打断他,“让我说完。”

老人转动轮椅,面向窗户。天边的那丝灰白正在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缓慢而坚定地驱散着黑暗。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路。哪怕身边的人都死了,哪怕世界都说我疯了,我也没有怀疑过。因为怀疑意味着动摇,动摇意味着失败,而失败……意味着那些人的血都白流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听你说了这些,我忽然觉得……怀疑一下,好像也不是坏事。”

湖面上,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

金红色的光像一把剑,劈开了墨色的湖水,也劈开了病房里沉重的空气。

昂热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沈炼,谢谢你。”

沈炼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个老顽固,在进棺材之前,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昂热转过头,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里变得柔和,变得温暖,变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一百多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学会害怕。”他说,“学会在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时,承认自己害怕。学会在明知道会输的仗面前,考虑要不要打。学会……把活着的人,看得比死去的仇恨更重要。”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某种新生的东西。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晨光里安静地对视。

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的对视。

又像是刚刚开始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