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宅
豪车碾过青石板路,最终稳稳停在秦家老宅那对沉重的乌木大门前。门楣上的匾额蒙着岁月的包浆,在夕阳余晖里沉默地俯瞰着归人。
秦承璋先一步下了车,伸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陆寒星笑道:“先去你院里换身衣服,收拾停当了,再去给爷爷们请安。” 他的笑容妥帖周到,是那种在家族里浸润多年才能练就的、无可挑剔的面具。
“好。” 陆寒星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他推门下车,目光没有在老宅气势逼人的门脸上多做停留,径直走向侧边那道更为熟悉的月洞门。
门内是他的“领地”——一座被精心规划、打理的庭院。确如所述,繁花似锦,桃花灼灼其华,梨花堆雪砌玉,杏花如云似霞,挤挤挨挨地开满了专属于他的小果园。春风带着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几乎有了实体。但这热闹是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演般的喧嚣。他无暇欣赏,也深知这“专属”的园囿,连同里面每一朵按时令绽开的花,都并非真正的自由。它们和他一样,是这深宅大院里被摆放在固定位置的“景致”,价值在于是否合乎时宜,是否令人赏心悦目。
穿过花影扶疏的小径,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古雅,每件器物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透着一种没有温度的完美。浴室里,热水早已备好。他褪下沾染了外界尘埃的衣物,将自己浸入浴缸。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肌肉的酸乏被缓缓熨开,可精神上的紧绷却如影随形。闭上眼睛,白天的一幕幕便自动浮现,尤其是兄长们的目光——秦承璋看似鼓励的赞许下那评估效益的锐利,秦霁平静汇报时那不经意扫过他、衡量分量的审视,还有其他几位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不是在看待一个弟弟,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收回、有待重新估价的资产,计算着他的性能、他的可靠性,以及他能为家族“利润表”带来多少正向贡献。
“哎,好难……”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入氤氲的水汽中。这“难”,并非事务繁杂的劳累,而是行走于无形刀锋之上的疲惫。是必须时刻揣度人心、衡量分寸,是将真实的自我压抑到最小,再将家族需要的模样放大到恰好。是明明身处所谓的“家”,却感受不到丝毫松弛,每根神经都须为应对检视而保持警醒。水波轻荡,映着他眉心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在这短暂的、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里,他才允许这份沉重流露出丝毫。
浴缸里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镜面。陆寒星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水面上的世界隔着一层晃荡的波纹,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屏住呼吸,直到肺叶传来轻微的刺痛,才猛地破水而出。
水珠沿着他湿漉漉的黑发滚落。佣人手法熟稔而无声,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在侍弄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威递来的淡蓝色夏装触手微凉。丝绸顺滑如水,深蓝丝线绣成的祥云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小水晶扣子冰冷地贴着他的指尖。他穿上,镜中人清新俊秀,眉眼温顺,连他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这身衣服,如同一张恰到好处的画皮。
前往主堂的路不长,穿过一小片特意保留的“野趣”竹林,脚下鹅卵石小径被细心冲洗过,缝隙里一丝青苔也无。越是靠近,那种无形的压力便越清晰,混合着老宅特有的、木料与陈年熏香的气息,沉沉地压过来。
堂内灯火通明。紫檀木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醇厚。他一眼便看清了格局:居中端坐的秦世襄,虽已退居幕后,但那双眼睛锐利依旧,像能刮开皮肉,直见内里。旁边轮椅上的秦世墨,精神似乎比上次见时好了些,但那“黑宝石”般的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历经风霜的审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玩味。
秦霁的声音平稳,汇报着某项业务的进展,用词精准,姿态恭谨。深蓝色的衣衫衬得他稳重干练。秦承璋一身黑色,坐在下首,适时地补充,并将话头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