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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萧墙血冷北风疾(1 / 2)

书接上回,接过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密报时,书房内炭火正旺,可简宇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攀升。帛书上墨迹凌乱,带着驿马疾驰数百里的仓促与血腥气。他逐字看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凹陷进柔软的帛面。

荀攸关于汉中地利的论述戛然而止,刘晔的竹杖悬在舆图上空,贾诩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开,法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只剩下帛纸展开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以及窗外秋风卷着枯叶,一遍遍抽打窗棂的呜咽。

刘表呕血不起。蔡瑁张允封锁州牧府,欲废长立幼。刘琦拒返襄阳,在江夏拥兵。黄祖已率军星夜奔赴襄阳城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简宇心头那架权衡利弊的天平上。天平的一端,是汉中稳妥的步步为营,是张鲁暧昧的归顺,是益州唾手可得的蓝图;而另一端,此刻却被这寥寥数行字压得轰然坠地——那是荆州内部猝然崩开的裂缝,是权力交接时最脆弱的瞬间,是老迈雄狮垂死时巢穴旁升起的血腥与骚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荀攸眼中是瞬间的了然与随之而来的凝重,刘晔眉头紧锁似在急速推算,贾诩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而法正,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紧张,压过了地龙的暖意。

方才那些关于汉中与荆州的利弊争吵,那些“稳妥为上”与“机不可失”的辩论,此刻像退潮般从他脑中散去,只留下最坚硬的核心。他仿佛能穿过这千里之遥,看到襄阳城内那座被肃杀笼罩的州牧府,看到病榻上刘表灰败的面容,看到蔡夫人强作镇定的眉眼下的惊惶,看到刘琦在江夏城头眺望襄阳时眼中的愤恨与犹疑,看到黄祖麾下兵卒刀戟上反射的冰冷晨光。所有的裂痕都在那里,清晰得刺眼。

“传令徐晃、张合。”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铁砧砸下,斩断了所有凝固的思绪。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淬火后的冰冷与确定。“进军汉中,暂缓。但兵马不可松懈,要给张鲁足够的压力,让他不敢东张西望。”

他站起身,玄色深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拂过案几上堆积的竹简。他几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按在代表荆州的区域上,沿着武关道,从南阳划向襄阳,指尖过处,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

“点兵。”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的权衡与思虑已被一种更为纯粹炽热的东西取代——那是千载良机倏忽而至时,猎人扣下扳机前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确认。“十五万。我亲自去。”

荀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陈述什么“粮草”、“后路”,但迎着简宇此刻的目光,那些话终究没有出口。那目光在说:所有的“然而”与“可是”,在这份密报面前,都已失去分量。

“刘景升命悬一线,蔡瑁黄祖各怀鬼胎,刘琦首鼠两端。”简宇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钉入木纹,“这是荆州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破绽。汉中张鲁,不过是瓮中之鳖;益州刘璋,更是冢中枯骨。唯有此刻的荆州,裂痕已现,门户半开。”

他走回案前,将那份密报轻轻放下,动作很稳,仿佛放下的是千钧重担,又仿佛是已经收入囊中的战利品。“公达,即刻拟定方略,十日内,我要大军开拔。文和,长安交给你。子扬、孝直,随我南下。”

他再次望向舆图上襄阳那个小小的点,目光似乎已穿透图纸,看到了不久之后,那片土地上将升起的、属于他的旌旗。“这个冬天,”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铁与火的味道,“要在襄阳过了。”

书房内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但一种新的、更加凌厉的节奏已经取代了之前的争论。荀攸已铺开新的绢帛,刘晔的手指在虚拟的粮道上移动,贾诩闭目似在盘算,法正则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简宇站在原地,听着窗外愈演愈烈的秋风,那风声此刻听起来,不再萧索,倒像是一场宏大远征前,擂响的第一通战鼓。

襄阳的秋意已深透骨髓。州牧府后堂内室,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药石与衰败的湿冷气息。厚重的锦缎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只在缝隙处漏进几缕惨淡的灰白。

刘表躺在宽大的檀木病榻上,身上盖着数层锦被,整个人却像一片深秋的枯叶,微微蜷缩着,轻飘飘没有分量。他的脸色是一种浑浊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却反常地透出病态的潮红。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如今已大半霜白,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呼吸声沉重而粘滞,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喉间发出“嗬……嗬……”的拉锯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蔡夫人端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外罩一件银灰色半臂,乌发整齐地绾成坠马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面容依旧端庄,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透露出长期压抑与焦虑的痕迹。

她手中端着一只温润的白玉药碗,碗中乌黑的药汁热气已散了大半。她用一把小巧的银匙,缓慢而机械地搅动着药汁,眼神却有些飘忽,落在刘表那张枯槁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远、更让她忧惧的未来。

“夫君,”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该用药了。”

刘表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涣散开去,望向帷幔深处的一片虚空。他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蔡夫人耐心地舀起半匙药,送到他唇边。刘表木然地张开嘴,温凉苦涩的药汁流入喉咙,他吞咽得极为费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角还是溢出了一缕深褐色的药痕。蔡夫人立即用手中早已备好的素绢,轻柔而细致地替他擦拭干净。她的动作无可挑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柔,却缺乏温度。

她知道他在念谁。

“琦儿……”那含糊的、几乎被喘息淹没的音节,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这么多年了,即使到了这步田地,即使她日复一日地陪伴侍奉,即使琮儿那般孝顺体贴,这个垂死之人心里最深处,还是那个被他疏远、赶去江夏的长子。

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掠过蔡夫人的眼底,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眼下,刘琦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最大的麻烦在北方。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药匙的手指微微收紧。简宇……那个名字像一块不断生长的巨石,压在所有荆州高层的心头。这些年,他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吞并袁绍,击溃袁术,收降曹操、刘备、公孙瓒,然后南下,摧枯拉朽般扫平了盘踞江东的刘繇、严白虎、王朗……

如今,整个北方和江东、交州都已姓简。荆州,成了横亘在他统一之路上的一块显眼的绊脚石。

他会来吗?什么时候来?刘表还能撑多久?琮儿……她的琮儿,能守住这份基业吗?

纷乱的思绪被门外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蔡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眼望去。

她的弟弟蔡瑁,正躬身立在门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郁。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深色常服,但腰间佩剑未解。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神色凝重的张允。

蔡夫人心中微微一沉。若无万分紧急之事,他们不会在这个时辰,不经通传就直趋内室门外。

她放下药碗,起身,裙裾曳地无声。走至外间,示意侍女将内室的门轻轻掩上,只留一道缝隙。

“何事?”她压低声音问,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蔡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姊,长安急报,八百里加急。”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汗水浸得边缘发暗的帛书,双手递上。

蔡夫人接过,指尖冰凉。她迅速展开,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帛书上的字写得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成,但内容却如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探得确报,秦公简宇已尽起长安之兵,号十五万,以大将徐荣为先锋,出武关,往南阳方向而来。后续主力由简宇亲统,不日即发。动向直指我荆州!”

简宇!他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十五万大军!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预感变成确凿无疑的现实时,巨大的冲击还是让蔡夫人眼前黑了一瞬。她猛地扶住身旁的案几,指尖深深掐进坚硬的木质中,才勉强稳住身形。帛书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消息……来源可靠?”她的声音干涩。

“沿途烽燧已见烟尘,南阳方向快马频传警讯,不会错。”张允的声音更加沉重,带着武将面对强敌时的本能紧绷,“徐荣前锋行动极快,最迟五六日,其斥候便能出现在我境边缘。”

蔡瑁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阿姊,此事……是否要禀报主公?”

禀报主公?蔡夫人猛地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内室门。门缝里,隐约可见病榻的一角,以及那几乎淹没在锦被中的、枯瘦的身影。

告诉他?告诉他那个他恐惧了多年、担忧了多年的北方巨兽,终于还是亮出了獠牙,正朝他的荆州扑来?告诉他,他为之操劳一生、甚至牺牲了父子亲情的基业,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

蔡夫人迅速做出了判断。刘表的身体,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任何一丝情绪的剧烈波动,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是如此惊天噩耗?

“暂时……不要惊动主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冷酷,“主公病体沉重,受不得刺激。一切军务,暂时由……由我们商议处置。”

蔡瑁和张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决断。他们怕的,也正是刘表得知消息后的反应。

“诺。”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

蔡夫人将帛书紧紧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速去召集蒯越、蒯良、王威等心腹文武,到偏厅议事。记住,暂不许泄露风声,尤其是主公病重的消息和北边军情,谁敢多嘴,立斩不赦!”

“是!”

蔡瑁和张允匆匆退下。蔡夫人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外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似乎更浓了。她转身,慢慢走回内室,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程式化的、带着忧虑的温柔表情。

然而,门扉的隔音终究有限。

病榻上的刘表,并未完全昏睡。人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有时感官反而会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对坏消息的预感。门外那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紧张的对话声,那些模糊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词汇——“长安”、“急报”、“十五万”、“徐荣”、“南阳”——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昏沉的意识。

简宇……来了?

是简宇来了吗?

他混沌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死亡对他来说已近在咫尺。而是对他毕生心血的恐惧,对荆州未来的恐惧,对两个儿子命运的恐惧,对他刘氏一族可能就此倾覆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军队,如同北方的寒流,席卷南下;看到襄阳坚固的城墙在投石车的轰鸣中崩塌;看到他的荆州,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荆州,在战火中化为焦土;看到琮儿,或许还有琦儿,在乱军之中……

“嗬……嗬嗬!”他想坐起来,想大喊,想询问,想部署,想抓住最后一点可能挽回的机会!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蔡夫人快步走到榻边,看到他突然瞪大的、充满惊惧和绝望的眼睛,看到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迅速扩散,心中咯噔一下。

刘表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蔡夫人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似一个垂死之人,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

“快!快传医官!”蔡夫人慌了,对着门外尖叫。

但一切都晚了。

极致的惊恐、愤懑、不甘与绝望,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体内轰然爆发。那积郁已久的背疽,在这最后的情绪冲击下,再也无法遏制。“噗——!”一大口暗红近黑、粘稠发腥的淤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喷发,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不是一点点,而是几乎半碗的量,猛地溅在蔡夫人月白色的衣襟上,溅在锦被上,溅在榻边地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刘表整个人弓起身子,又重重摔回榻上,脸色由蜡黄转为死灰,瞳孔开始扩散。

医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看到这景象,脸都白了。扑到榻前,手指搭上刘表腕间,那脉搏已是微不可察,游丝般散乱。再翻看眼睑,瞳孔已然放大。

“主公……主公他……”医官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蔡夫人被喷了一身血,呆立当场,手腕上还残留着刘表最后那一下抓握的剧痛。她看着榻上那个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老人,看着他怒目圆睁、仿佛凝聚了无穷恐惧与不甘的遗容,看着他胸前那片刺目惊心的血污……

一时间,巨大的震惊、本能的哀伤、以及骤然压下的如山重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但,这空白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

她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抽回手,甚至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点。目光扫过吓得魂不附体的医官和几个贴身侍女,那眼神冰冷锐利,再无半分刚才的温柔或惊慌。

“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压过了所有人细微的抽泣和颤抖,“主公忧劳过度,旧疾复发,呕血昏迷,需要绝对静养。从此刻起,内室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主公病重期间,一应事务,由我与蔡将军、张将军暂代。敢泄露内室情形、敢妄议主公病情、敢私自传递消息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

“立斩不赦,诛灭满门!”

医官和侍女们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蔡夫人又看向闻讯冲进来、同样被眼前景象惊呆的蔡瑁和张允,语气迅速恢复“冷静”:“瑁弟,立刻调派绝对可靠的亲兵,封锁整个后堂乃至州牧府主要出入口,许进不许出,严密盘查。允儿,你负责府内巡查,稳定人心,就说主公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另外,”她补充道,目光投向北方,“北边军情,严格封锁,尤其不能传到江夏。同时,以主公病危、思念长子、有大事相托为名,用最快速度,派最可靠的人,将‘主公’的亲笔信送到刘琦手中。信要写得情真意切,万分紧急,让他觉得若不立刻赶回,便是终身遗憾,便是忤逆不孝!记住,一定要让他认为,这是见他父亲最后一面的唯一机会!”

蔡瑁和张允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图。这是要趁刘表死讯未露,借刘表之名,将刘琦诱回襄阳,彻底解决这个最大的内部隐患!

“诺!”两人压下心中的惊悸,齐声应道,迅速转身去安排。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味。蔡夫人缓缓走到榻边,看着刘表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替他合上了眼帘。

夫君,别怪我。她心中默念。为了琮儿,为了蔡家,为了这荆州基业不至于在你死后立刻分崩离析……你必须“病”着,必须再“活”一段时间。

她转身,不再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遗体。外面,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做。一场风暴,已经在北边生成,而她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将荆州内部清理干净。

两日后,深夜,江夏太守府。

秋雨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音。书房内灯火通明,刘琦与伊籍对坐,案几上摊开着江夏周边的防务图,两人的脸色在烛光下都显得凝重。简宇大军南下的风声,如同这渐渐凛冽的秋风,已经不可避免地吹到了长江北岸。江夏作为荆州东部门户,压力陡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