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下人在传。”蔡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说是黄祖旧部,因为暗中串联,被你当场斩杀。”
蔡瑁放下茶盏,眼神阴沉:“是。张横、李夜、赵融三人暗中勾结,意图不轨。李夜反抗被杀,赵融自尽,张横……我亲手斩了他。”
“为何不等审问清楚?”蔡氏追问。
“还需要审问吗?”蔡瑁的声音陡然提高,“姐姐,如今是什么时候?敌军十万围城,城内人心浮动!若我不当机立断,等他们先动手,死的就不是他们,是我们!”
蔡氏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但随即镇定下来。她看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德珪,”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还记得父亲临终前对我们说的话吗?”
蔡瑁一愣。
“父亲说,蔡家能有今日,全凭‘谨慎’二字。”蔡氏缓缓道,“凡事三思而后行,宁可慢一步,不可错一步。可你现在……德珪,你太急躁了。”
“我急躁?”蔡瑁苦笑,“姐姐,城外是十万大军!城内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叛乱!我怎么谨慎?怎么三思?”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刘琦当众揭我的短,军中已经人心浮动。张横这些人暗中串联,若不立刻镇压,叛乱随时可能发生!姐姐,我没有选择了!”
蔡氏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用。她闭上眼,轻声道:“德珪,若事不可为……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后路?”
“后路?”蔡瑁猛地转身,眼中闪过厉色,“什么后路?投降?姐姐,你以为简宇会放过我们?刘琦不会放过我们!那些被我们害死的人的亲属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没有后路,只有死守!”
他的声音在房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蔡氏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蔡瑁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一阵绞痛。他走过去,跪在姐姐面前,握住她的手:“姐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蔡氏摇摇头,抚摸着他的头发:“傻弟弟,说什么连累。我们是姐弟,本就该同生共死。”
“姐姐放心。”蔡瑁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我一定守住襄阳!只要守住三个月……不,两个月!简宇久攻不下,必然退兵!到时候,荆州还是我们的!”
他在骗姐姐,也在骗自己。
蔡氏知道,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点点头,轻声道:“好,姐姐信你。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恶战。”
蔡瑁起身,深深看了姐姐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蔡氏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她知道,弟弟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她,也只能陪着走下去。
夜半时分,襄阳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内。
油灯如豆,映照着五张神色凝重的脸。
“张横死了,李夜、赵融也死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名叫霍峻——正是那个被蔡瑁怀疑但碍于部下求情只被关押的霍峻。他于傍晚时分被一群忠诚的旧部冒险救出,此刻脸上还带着牢狱之灾的憔悴,但眼神锐利如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年轻将领,名叫王成——是王威的侄子。他咬牙切齿:“蔡瑁这狗贼,囚我叔父,此仇不共戴天!”
另外三人也都是军中将领,或是黄祖旧部,或是对蔡瑁素有不满。
“霍将军,您说怎么办吧。”一个络腮胡将领低声道,“蔡瑁如今像疯狗一样,稍有嫌疑就杀。张横他们就是前车之鉴。”
霍峻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如今形势已经很清楚。襄阳守不住,蔡瑁也必死无疑。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献城。”
屋内一片寂静。
献城,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将襄阳拱手送给简宇。这对于这些荆州将领来说,不是轻易能做的决定。
王成第一个开口:“我同意!蔡瑁害死黄祖将军,囚禁我叔父,残害忠良,已经不配为主!献城投降,是为荆州除害!”
“可是……”另一个将领犹豫,“献城之后,简宇会如何对待我们?刘琦公子虽然被礼遇,但我们毕竟……”
“我们毕竟没有血债。”霍峻接话道,“诸位,我与简宇虽无接触,但观其行事,绝非滥杀之人。他扫平北方,对归降者多能优待。更何况,我们若献城有功,便是大功一件,简宇岂会亏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州牧府的方向:“蔡瑁已失军心,今夜张横三人身死,更是火上浇油。此时献城,正当其时。”
“如何行事?”络腮胡将领问。
霍峻转身,眼中闪过决绝:“兵分三路。第一路,由王成带领,去地牢救出王威将军——我已被救出,王将军必然还被关押。第二路,由李敢带领,”他看向络腮胡将领,“控制西门守军。第三路,我亲自带领,直扑州牧府,擒杀蔡瑁!”
“那蔡夫人和刘琮公子呢?”有人问。
霍峻沉默片刻:“蔡氏……若反抗,格杀勿论。刘琮公子年幼无知,生擒即可,交由秦公发落。”
计划已定。
五人击掌为誓,随即各自散去,分头准备。
夜色深沉,襄阳城中的暗流,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与此同时,州牧府内,蔡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一闭眼,就是张横那颗飞起的人头,还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黄祖临死前的怒骂,王威在牢中鄙夷的目光,刘琦城下燃烧着仇恨的眼神……
这些面孔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如同梦魇。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内衣。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蔡瑁喘着粗气,抹去额头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必须去城头巡视,以防秦军夜袭。
他起身穿衣,佩剑,推门而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走到中庭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太安静了。
州牧府虽然深夜本就安静,但今夜安静得不同寻常——连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都没有。
不对劲。
蔡瑁心中警铃大作,手按剑柄,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这里本该有两队守卫,此刻却空无一人。
“来人!”蔡瑁厉声喝道。
无人回应。
只有夜风呼啸,卷起庭院中的落叶。
蔡瑁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回跑。他知道,出事了。
但已经晚了。
前院大门突然被撞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火光将庭院照得通明。为首一人,正是霍峻。
“蔡瑁!”霍峻持刀而立,声音冰冷,“你的死期到了!”
蔡瑁瞳孔紧缩:“霍峻?你……你怎么出来的?”
“这要多谢你的好部下。”霍峻冷笑,“蔡瑁,你残害忠良,滥杀无辜,今日我霍峻就要替天行道!”
他挥刀一指:“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
蔡瑁拔剑迎战。他武艺本就不弱,此刻困兽犹斗,更是勇猛异常。剑光闪烁,瞬间就刺倒两人。
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显然早有准备。霍峻亲自上前,刀法凌厉,与蔡瑁战在一起。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霍峻!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反我?”蔡瑁一边抵挡,一边嘶吼。
“待我不薄?”霍峻怒极反笑,“将我无故囚禁,这叫待我不薄?蔡瑁,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说话间,刀势更猛。
蔡瑁渐渐不支。他毕竟疲惫不堪,而霍峻以逸待劳,此消彼长。
终于,霍峻一刀劈开蔡瑁的防守,随即一脚踹在他胸口。
蔡瑁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一口鲜血喷出。
长剑脱手。
不等他爬起,数把刀已架在脖子上。
“绑了!”霍峻收刀,冷冷道。
士兵们上前,将蔡瑁五花大绑。
“霍峻!你不得好死!”蔡瑁挣扎怒骂,“简宇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叛徒!”
霍峻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荆州权臣。月光下,蔡瑁的脸扭曲狰狞,再无往日威风。
“叛徒?”霍峻缓缓道,“蔡瑁,背叛荆州的人是你。是你害死黄祖,囚禁王威,逼走刘琦,将景升公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今日杀你,是为荆州除害。”
他直起身,对士兵下令:“押去北门城楼。同时传令各门守将,就说蔡瑁已被擒,让他们开城投降,迎接秦公入城!”
“诺!”
火光中,蔡瑁被拖拽着向府外走去。他回头望向姐姐房间的方向,眼中终于流下绝望的泪水。
姐姐……琮儿……我对不起你们……
几乎在同一时间,襄阳四门同时发生变故。
西门,李敢率部突然发难,将蔡瑁的亲信守将斩杀,控制城门,升起白旗。
北门,王成救出叔父王威后,赶到城楼。王威虽然憔悴,但威严仍在,一声令下,守军纷纷弃械。
东门、南门,守将本就是墙头草,见大势已去,也开城投降。
短短一个时辰,襄阳易主。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襄阳城头时,城墙上已经插满了“秦”字大旗。
霍峻、王威、王成等人押着蔡瑁,站在北门城楼上,等待秦军入城。
城外,秦军大营。
简宇刚刚起床,正在洗漱,突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传令兵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丞相!襄阳……襄阳城头升起白旗!城门大开!荆州军派人来请降,还……还献上了蔡瑁的首级!”
“什么?”简宇手中的毛巾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毛玠也愣住了。
简宇快步走出大帐,望向襄阳方向。果然,晨雾中,襄阳城头白旗飘扬,城门洞开。
“怎么可能……”简宇喃喃道,“昨日还在死守,今日就……”
毛玠上前,低声道:“丞相,恐防有诈。蔡瑁狡诈,或许是诈降之计。”
简宇皱眉沉思。这时,又一名士兵来报:“丞相,荆州降卒带到,还有献城将领派来的使者。”
“带上来。”简宇道。
很快,几名荆州降卒被带上来,还有一名中年文士——正是蒯钧。
蒯钧见到简宇,深深一揖:“荆州治中蒯钧,拜见秦公。”
简宇打量着他:“你说襄阳已降?”
“正是。”蒯钧恭敬道,“蔡瑁平日飞扬跋扈,残害忠良,军中早有人不满。昨夜霍峻将军率众起事,已擒杀蔡瑁,控制襄阳。今特命在下前来,献上蔡瑁首级,并请秦公入城。”
说着,他让随从呈上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正是蔡瑁的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简宇身后的许褚凑近看了看,点头道:“丞相,确是蔡瑁。”
简宇盯着那颗人头,心中百感交集。横扫北方时,他也曾想过拿下荆州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蔡瑁的姐姐和儿子呢?”他问。
蒯钧回答:“蔡氏与刘琮公子已被控制,就在州牧府中,听候秦公发落。”
简宇点点头,对毛玠道:“孝先,你怎么看?”
毛玠捻须沉吟:“此事来得突然,但观其情形,不似有诈。不过为稳妥起见,丞相可先派一部入城控制要害,再率主力进驻。”
“有理。”简宇转身下令,“徐荣,你率五千精兵先行入城,控制四门及府库。于禁,你部随后进驻,维持城中秩序。周瑜,你水军负责江防,防止溃兵作乱。”
“诺!”三将领命。
简宇又看向蒯钧:“你回去告诉霍峻等人,只要真心归降,我简宇必不亏待。”
蒯钧大喜:“谢秦公!”
他匆匆离去。
简宇望着襄阳城,忽然笑了:“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毛玠也笑道:“恭喜丞相,荆州已定。”
一个时辰后,徐荣部顺利入城,确认无诈。简宇这才率领中军,在典韦、许褚的护卫下,缓缓进入襄阳。
城门两侧,荆州降军列队相迎,见简宇到来,纷纷单膝跪地:“恭迎秦公!”
声音参差不齐,但还算响亮。
简宇骑在马上,玄甲黑氅,霸王枪横在鞍前。他目光扫过这些降卒,看到他们眼中的畏惧、不安,也有一丝期待。
“都起来吧。”他声音平和,“既然归降,便是我麾下将士。只要恪守军纪,忠于职守,我简宇一视同仁。”
“谢秦公!”降军们起身,许多人明显松了口气。
队伍穿过街道,向州牧府行去。街道两旁,百姓们门窗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中偷看。
简宇看在眼里,对身旁的毛玠低声道:“传令下去,严明军纪,不得扰民。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诺。”
很快,州牧府到了。
霍峻、王威、王成等人已在府门前等候。见简宇下马,众人齐齐行礼:“拜见秦公!”
简宇上前,亲手扶起霍峻:“霍将军请起。诸位请起。献城之功,简某铭记于心。”
霍峻激动道:“蔡瑁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末将等只是顺应天意民心,不敢居功。”
简宇赞许点头,又问:“王威将军何在?”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但依旧挺拔的身影从府中走出。正是王威,他虽面色憔悴,衣着简朴,但步履稳健,目光清明。
“罪将王威,拜见秦公。”老将军深深一揖。
简宇快步上前,再次亲手扶起:“老将军受苦了。蔡瑁倒行逆施,囚禁忠良,此非老将军之罪,乃简某来迟之过。”
王威眼中闪过泪光:“秦公言重了。威无能,未能保住景升公基业,愧对先主……”
“时也,势也。”简宇温声道,“老将军忠义,天下皆知。今后还请老将军继续为荆州百姓效力。”
王威重重点头:“威……愿效犬马之劳!”
安抚了众将,简宇这才步入州牧府。
府中一片肃静。他穿过前庭、中庭,来到后堂。
堂中,一对母子相拥而坐。
母亲约三十余岁,面容姣好,但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正是蔡氏。她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刘表的影子,这便是刘琮。
见简宇进来,蔡氏浑身一颤,将刘琮搂得更紧。
许褚跟在简宇身后,一见蔡氏,立刻怒目圆睁:“丞相!就是这个妖妇!迷惑景升公,怂恿蔡瑁,害得荆州内乱!留着她有何用?不如让末将一刀砍了!”
说着,他拔出腰间佩刀,就要上前。正是:
蔡氏命悬刀斧危,孤孀泪尽众亲离。
欲知蔡氏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