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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铁骑惊破五斗梦(1 / 2)

紧接上回,春寒料峭,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议事厅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凝肃杀之气。济济一堂的文武分列左右,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简宇今日并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织金常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更衬得面如冠玉,不怒自威。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撇去浮沫,轻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

左侧文臣序列,贾诩依旧是那副垂眸似寐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荀攸一手捋着颔下短须,眼神沉静,似在思索;钟繇则坐得笔直,面容温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右侧武将行列,典韦、许褚如同两尊铁塔,矗立在最前方,气势迫人;徐晃抱臂而立,面色沉稳;张合眼神锐利,似在审视地图上的每一处关隘;张绣则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于禁低声交谈着什么;新近提拔的魏延挺直腰背,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手时不时按在腰间刀柄上。

良久,简宇放下茶盏,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去岁荆州新定,百废待兴,按理来说,应该让将士们多歇些时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然天下未靖,孤岂能高枕无忧乎?今有汉中张鲁,借五斗米道蛊惑人心,北扼陈仓道,南锁米仓山,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悬挂在侧的巨大舆图,汉中之地被特意用朱砂圈出,醒目刺眼。

魏延第一个按捺不住,跨步出列,甲叶铿锵:“主公明鉴!张鲁一介妖道匹夫,不过是仗着地势险要,装神弄鬼而已!末将不才,愿请精兵三万,为主公踏平阳平关,擒此妖人于阶下!若不能成,甘当军法!”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在厅中回荡。

他话音刚落,徐晃便沉稳出列,抱拳道:“文长勇气可嘉。然汉中地势险峻,阳平关更是天下闻名的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非虚言。张鲁在此经营多年,五斗米道信徒众多,若强行攻打,即使能下,我军伤亡必重,且恐激起民变,于日后治理不利。”

张合接口道:“公明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以为,可遣一上将出武都,沿西汉水而下,另遣一军出子午谷,两路佯攻,牵制汉中兵力,再以精锐正面叩关。虽不免苦战,但三路并进,可令张鲁首尾难顾,必能破敌。”

张绣也出言补充:“末将认为,还可联络汉中境内不满张鲁的豪族、或是与五斗米道有隙的士人,以为内应。里应外合,或可事半功倍。”

众武将你一言我一语,大多主张调集大军,多路并进,以雷霆之势压垮汉中。便是文臣之中,也有几人附议,认为当趁荆州大胜之威,速平汉中,以绝后患。

厅内一时议论纷纷,主战之声高涨。

简宇静静听着,神色未变,直到声音渐歇,他才轻轻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堂立刻鸦雀无声。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他缓缓起身,踱步到舆图前,背对众人,仰望那山川地形,“然大军征伐,耗费钱粮无数,更兼将士浴血,百姓流离。汉中险塞,强攻乃下下之策。”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张鲁其人,我深知之。志大才疏,色厉内荏,多疑而少断。去岁我取荆州,他欲趁火打劫图谋益州,见我遣一旅之师陈兵边境,便逡巡不敢进。此等人物,外强中干罢了。”

荀攸若有所悟,捋须道:“主公之意……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贾诩此时终于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疲其筋骨,乱其心智,待其自溃。”

简宇嘴角微扬,走回主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文和知我。张鲁倚仗者,无非汉中之险,阳平关之固。我偏不与他争这险固。我要让他坐拥雄关,却寝食难安;手握重兵,却无处着力。”

他看向徐晃、张合、张绣三人,语气转为肃然:“公明,儁乂,佑维。”

“末将在!”三人齐声应道,跨步出列。

“你三人即刻返回陈仓大营,各选本部精骑一千五百人,需是弓马娴熟、善于奔袭的锐卒。”简宇命令道,“自明日起,轮流袭扰汉中北境沮县、河县、褒中三处关隘、营寨。记住:每日必至,但只许在敌军弓弩射程之外驰射挑衅,绝不许接战。敌若出关追击,你等便撤,仗着马快,将他们吊着走。时辰、路线、袭扰何处,由你三人每日商议决定,绝无定规。每袭扰五日,便休整两日,但休整之时,需多派斥候游骑,虚打旗帜,以为疑兵。”

徐晃浓眉微蹙,沉声道:“主公,此法虽妙,然若张鲁识破,坚守不出,我军岂非徒劳?”

“他不会。”简宇笃定道,“初时他会严加戒备,旬日之后,他会困惑烦躁,一月之后,他会认为我军怯战,只是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杨昂、杨任之辈,有勇无谋,性情暴躁。日日被你们撩拨,却摸不到你们一片衣角,时日一长,他们按捺不住,张鲁也未必压得住。一旦他们按捺不住出关来追……”

魏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便可设伏歼之!”

“然也。”简宇赞许地看了魏延一眼,随即看向他和于禁,“文长,文则。”

“末将在!”

“你二人率步卒一万,前往武都。到了之后,不必隐藏行迹,相反,要大张旗鼓,广立营寨,多布旌旗,每日操练人马,打造攻城器械,做出要从西路大举进攻汉中的姿态。动静越大越好,务必让张鲁的细作看得清清楚楚,报回南郑。”

于禁抱拳:“末将领命。只是……若张鲁调重兵防御西路,我军虚张声势,岂非危矣?”

简宇笑道:“文则谨慎。张鲁兵力本就有限,北境被我骑兵日日袭扰,他敢将重兵调往西路?何况,我要的就是他疑神疑鬼,左右为难。”

他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此计要害,在于‘疲’与‘惑’。疲其士卒,惑其主将。待其军民疲惫,将帅焦躁,判断失据之时,便是真正的雷霆一击到来之刻。诸公,”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司其职,依计行事。我要让张鲁这‘师君’,自己把汉中送到我手中。”

厅中静了片刻,随即众文武齐齐躬身:“主公英明!末将(臣等)领命!”

议事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详细敲定了粮草调配、信息传递、各部协同等诸多细节。直到日上三竿,众人才陆续领命退出。

简宇独坐厅中,望着舆图上汉中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贾诩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张鲁麾下谋士阎圃,颇有见识,曾劝其勿攻益州。此人,将来或可为我所用。”

“待汉中易主,他若识时务,自会来投。”简宇淡淡道,“若不识时务……五斗米道,也该换个真正能‘济世’的师君了。”

窗外,春阳明媚,庭中桃花已绽开第一抹绯红。然而在这暖意之下,一场针对汉中的无形绞索,已然悄然收紧。

三日后,陈仓大营。

旌旗招展,蹄声如雷。徐晃、张合、张绣披挂整齐,立于点将台上。台下,四千五百精骑列成三个整齐的方阵,人马肃然,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骑兵皆是从各军中精选的善骑射者,人马皆披轻甲,背负强弓,腰佩环首刀,马鞍旁箭囊饱满,虽只千五之数,却散发着百战精锐的凛冽之气。

徐晃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将士们!主公军令已下!此番出征,非为攻城掠地,非为斩将夺旗!你们的任务只有八个字:敌进我退,敌疲我扰!”

张合接道:“汉中北境,沮县、河县、褒中,便是尔等用武之地!每日袭扰,时辰不定,路线不定,要让敌军不知你们何时来,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但记住,绝不许恋战,违令者,斩!”

张绣拔出佩刀,刀锋在阳光下寒光凛冽:“让张鲁的兵,吃不好,睡不香,日夜提防,草木皆兵!这便是大功一件!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明白!”四千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张绣率领的第一队一千五百骑率先开拔。马蹄裹着厚布,踏起烟尘,如一道黑色铁流,涌出营门,向南方的群山之中奔腾而去。徐晃与张合目送他们离去,随后相视一眼,各自回营。明日、后日,便轮到他们了。

这场漫长的“骚扰”,拉开了序幕。

沮水,这条发源于秦岭的河流,在初春时节水量尚不丰沛,裸露的河滩上布满灰白色的卵石,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北岸,张绣勒住战马,抬起手臂,身后如林的骑兵齐刷刷停驻。天地间只剩风掠过枯草的声音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隔着百余步宽的河面,南岸的汉中军营寨清晰可见。木栅栏加固了一层又一层,箭楼高耸,巡哨的士卒身影在垛口后隐约晃动,营中旌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展。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戒备森严。

张绣眯起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能感觉到身后儿郎们压抑的兴奋和战意,这些百战锐卒,渴望着刀锋染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偷鸡摸狗般骚扰。但他牢记着主公的军令。

“第一队,李敢。”他沉声道。

一名满脸虬髯的骁骑尉策马上前,抱拳:“末将在!”

“带三百人,沿河岸驰射一轮。记住,保持距离,射完即回,不得恋战。”

“诺!”

李敢一挥手,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本阵。马蹄踏碎河滩的寂静,溅起混着冰碴的泥水。他们没有试图渡河,而是在距离南岸营寨一箭多地之外,沿着河岸开始狂奔。与此同时,骑士们在颠簸的马背上娴熟地张弓搭箭。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并非密集的箭雨,而是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一波接一波的抛射。箭矢划过冰冷的空气,越过河面,大多无力地落在河滩边缘或浅浅的河水里,少数强劲的则钉在了营寨最外围的栅栏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敌袭——!!!”

短暂的死寂后,南岸营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轰然炸开。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锣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团。栅栏后的守军慌忙寻找掩体,箭楼上的弓箭手仓促还击,但距离太远,羽箭稀稀拉拉地落入沮水中,连北岸的边都摸不着。

营门轰然洞开。

一员彪形大汉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跟着涌出数百步骑。此人正是沮县守将杨昂,他顶盔贯甲,手提一杆大刀,虬髯怒张,环眼圆睁,隔着河面怒吼:“何方鼠辈!安敢犯我疆界!可敢过河与某家决一死战?!”

张绣在北岸看得真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的一千二百骑同时举弓,又是一轮齐射。这次箭矢更密集了些,虽仍大多落空,但威慑之意十足。

杨昂挥刀拨开两支射到近前的流矢,气得哇哇大叫:“过河!给老子追!宰了这群只敢放冷箭的孬种!”

副将连忙劝阻:“将军!敌军皆是轻骑,机动迅捷,且不知对岸是否有伏!不可贸然追击啊!”

“伏兵?”杨昂怒道,“你看他们这点人马,像有伏兵的样子吗?分明是简宇老贼派来刺探虚实的先锋!若不杀他个片甲不留,岂不让人小瞧了我汉中将士!” 他心中窝火已久,去岁欲攻益州被阻,今岁开春又被如此挑衅,早憋了一肚子气。

见主将执意,副将不敢再劝。杨昂点起一千步骑,寻找水浅处,开始渡河。河水冰冷刺骨,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张绣见状,不慌不忙,示意李敢带队撤回。三百骑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与主力汇合。然后,张绣做了个手势,全军缓缓后撤,始终与正在渡河的杨昂部保持着约一里地的距离。

杨昂好不容易渡过沮水,全身湿透,更是怒火中烧,见敌军“望风而逃”,哪里肯舍,大喝一声:“追!一个也别放跑!”

然而两条腿的步兵如何追得上四条腿的战马?更何况北岸地势起伏,不利于大队展开。张绣部骑兵时而快,时而慢,始终吊着杨昂部。追出约五六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林地,张绣部骑兵倏忽一下便钻了进去,不见了踪影。

杨昂追到林边,看着幽暗的林地,终于勒住马匹,咬牙切齿。副将气喘吁吁赶上:“将军,穷寇莫追,恐有埋伏!”

杨昂何尝不知?他望着静悄悄的树林,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狠狠啐了一口:“晦气!收兵!” 他知道,再追下去,不仅追不上,万一真有埋伏,在这不利于己方的地形,后果不堪设想。

回营路上,杨昂脸色铁青。这一趟,除了弄湿了衣甲,疲累了士卒,一无所获。敌军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伤亡。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回到沮县大营,他立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南郑。

南郑,天师府。

张鲁接到杨昂的战报时,正在偏殿为几名新入道的信徒主持仪式。他头戴芙蓉冠,身披绛纱法衣,手持玉简,口中念念有词,一派仙风道骨。当听到“敌军袭扰,射箭即走,追之不及”的消息时,他捻动玉简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依旧平和。

待仪式结束,信徒退下,他才沉下脸,快步走向正厅。谋士阎圃已等候在那里。

“公圃,你也看到了。”张鲁将简牍递给阎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简宇这是何意?派区区千余骑兵,每日前来骚扰,射几箭便跑,小儿把戏!”

阎圃仔细看完战报,眉头紧锁:“师君,此乃疲兵之计,亦是试探。简宇意在激怒我军,诱使我军出关野战。杨将军今日追击,虽未中伏,却已堕其彀中。长此以往,我军将士疲于奔命,锐气尽失啊。”

张鲁烦躁地踱步:“难道就任由他们在关外耀武扬威?我汉中十万大军,就龟缩在城里,看着他们每日来去自如?军心士气何存?我五斗米道的颜面何存!”

“师君息怒。”阎圃劝道,“简宇势大,麾下谋臣猛将如云,行事绝不会如此简单。今日只是小股骑兵袭扰,焉知不是诱饵?魏延、于禁的兵马在武都虎视眈眈,徐晃、张合的主力又在哪里?我军若贸然出击,恐遭不测。当以静制动,紧守关隘,凭险而守,方为上策。”

张鲁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桃花,沉默良久。他想起去岁欲取益州时,也是阎圃力劝谨慎,最终因简宇兵临边境而作罢。难道这次,又要忍?

“传令杨昂、杨任,及各关隘守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加强戒备,严密监视。敌军若再来,可酌情以弓弩还击,但……无我明确将令,不得擅自出关追击。尤其是杨昂,告诉他,给本师君守好沮县,不得有误!”

“是。”阎圃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然而,张鲁心中的烦躁并未因这道命令而平息。他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简宇,这个如彗星般崛起,短短数年间几乎席卷北方的男人,他的心思,如同深渊,难以测度。

接下来的日子,沮水两岸仿佛陷入了一场诡异的“默契”。

第二日,河县以北,张合的骑兵准时出现。同样的驰射挑衅,同样的保持距离。河县守将杨任比杨昂稳重些,但也被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气得七窍生烟。他谨记张鲁的命令,没有出城追击,只是下令弓弩手全力还击。然而距离太远,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扬长而去。

第三日,徐晃出现在了褒中以北。

第四日,又换成了张绣,但时间改在了午后。

第五日,张合在清晨浓雾的掩护下,悄悄接近沮县营寨,一阵急射后,不等守军反应过来,便消失在雾霭之中……

地点、将领、时间,毫无规律可循。唯一不变的,是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和随之而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南郑天师府里,关于前线袭扰的战报每天都准时送达,内容却越来越单调乏味,几乎成了固定的格式:“某日某时,贼将某某率骑约千五,袭扰某地,射箭若干,旋即远遁,追之不及,我军无伤亡。”

起初,张鲁还会仔细阅读,与阎圃分析敌军意图。但到了第十天,他只是扫一眼,便烦躁地扔到一旁。到了第十五天,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些战报都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

“简宇到底想干什么?!”这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在厅中咆哮,“若是要打,便堂堂正正来打!这般每日骚扰,如同苍蝇嗡嗡,烦不胜烦!他是在羞辱我吗?!”

阎圃默然。他也猜不透简宇的全盘打算。疲兵之计是肯定的,但疲兵之后呢?总该有真正的杀招吧?可那杀招是什么?何时来?从何处来?

“师君,无论如何,我军需沉住气。”阎圃只能再次强调,“彼不动,我不动。汉中天险,粮草充足,只要我军不自乱阵脚,简宇便无机可乘。”

张鲁颓然坐下,手按着额头。道理他都懂,可这种被动挨打、无力还手的感觉,实在太过憋屈。尤其是想到简宇此刻或许正在长安城中,嘲笑着他的窘迫,那股无名之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更让他不安的是,细作从武都传回的消息:魏延、于禁的一万步卒,正在那里大张旗鼓地操练,打造攻城器械,旌旗招展,烟尘蔽日,一副即将大举进攻的架势。

西路?还是北路?或者……两路齐发?

张鲁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他第一次感到,手中这份看似稳固的基业,坐得竟是如此煎熬。而关外那每日准时响起的、象征骚扰的马蹄声和箭矢破空声,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打在他日渐脆弱的神经上。

烛火摇曳,将张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绘着太极八卦图的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积着十数卷简牍——都是过去半个月里,从沮县、河县、褒中等地送来的战报。内容大同小异,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越来越浓的疲惫与焦躁。

他拿起最新的一卷,是杨昂傍晚送来的。措辞激烈,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贼骑日日如此,如蝇萦绕,驱之复来。我军将士枕戈待旦,夜不安寝,昼不得息,锐气日堕。末将每见士卒眼中血丝,心中如沸油煎煮!长此以往,不待敌攻,我军自溃矣!恳请师君,允末将出关一战,纵不能全歼此獠,亦要断其一指,以振军心!若再龟缩不出,军法威严何在?士卒战心何存?!”

“啪!”张鲁将简牍重重拍在案上,额角青筋跳动。杨昂的愤怒,何尝不是他的愤怒?那种被不断挑衅、却无法给予有效反击的憋闷感,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阎圃坐在下首,看着张鲁阴沉的脸色,心中叹息。他知道,师君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磨。五斗米道虽讲究清静无为,但张鲁身为一方诸侯,骨子里仍有争雄之心,更有着不容轻侮的尊严。简宇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战术,恰恰击中了要害。

“公圃,”张鲁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你说,简宇到底意欲何为?若真欲取汉中,这都近二十日了,为何还只是小股骑兵骚扰?魏延、于禁在武都的兵马,为何迟迟不动?他到底在等什么?”

阎圃沉吟片刻,缓缓道:“师君,简宇用兵,向来讲究谋定后动,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雷霆万钧。他去岁取荆州,便是先示弱于刘表,暗中联络蔡瑁、蒯越,待其内部生变,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一举而定。如今他对汉中,怕也是同样的路数。”

“路数?什么路数?”张鲁追问。

“疲我军民,乱我心神,耗我粮秣,寻我破绽。”阎圃一字一顿,“此乃阳谋。他知道我军倚仗汉中山河之险,强攻不易,故用此法,逼我等出错。杨昂将军今日这封请战书,便已是‘错’的先兆。若师君准其出战,恐正中其下怀。”

张鲁猛地站起,在厅中急促踱步:“不准!不准出战!告诉杨昂,还有杨任、张卫,都给本师君死死守住!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出战,立斩不赦!”

他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说道:“可是……公圃,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任由他简宇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不成?!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阎圃起身,深深一揖:“师君,小不忍则乱大谋。简宇要的,就是我们咽不下这口气。他越是想激怒我们,我们越是要沉住气。汉中城高池深,粮草可支三年,只要我等坚守不出,简宇劳师远征,久必生变。届时,或可联合益州刘璋,东西夹击,或有转机。”

“刘璋?”张鲁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与嘲讽,“那个守户之犬?他若有胆量与我联手抗简,去年又怎会对我欲取益州之事装聋作哑?指望他,不如指望天上掉下霹雳,劈死简宇!”

话虽如此,但阎圃的劝说,还是让张鲁强行压下了胸中翻腾的怒火和那蠢蠢欲动的出战念头。他再次严令前线:坚守!不许出战!

然而,命令可以约束行为,却难以安抚人心,尤其是前线将士那日益沸腾的怨气与日益麻木的神经。

沮县大营。

校尉王三石抱着长矛,靠坐在冰凉的垛口后面,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耳边是呼啸的寒风,还有……那该死的、似乎永不停歇的、从河对岸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哨声。

又来了。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连起身查看的欲望都没有。

刚开始那几天,每次敌骑出现,营中都会如临大敌,号角凄厉,全员戒备。他也会像其他士卒一样,紧张地握紧武器,瞪大眼睛盯着河对岸,心脏怦怦直跳,汗水浸湿内衫。可结果呢?那些骑兵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远远地逡巡,嚎叫,放几支无关痛痒的箭,等你拿起武器准备拼命时,他们却又一溜烟跑了。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

激情被消磨,警惕被麻木,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王头儿,你说……这帮孙子到底想干啥?”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脸上也满是倦色,“天天来,天天跑,也不真打,图个啥啊?”

王三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抹了把脸:“图啥?图个乐子呗!把咱们当猴耍呢!”他啐了一口,“上面也是,就让他们这么耍?要我说,不如集合兵马,冲过去干他娘的一场!总好过天天在这儿提心吊胆,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就是!”另一个老兵也附和道,“老子当兵十几年,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类似的抱怨,在沮县、河县、褒中的每一座营寨、每一段关墙上悄悄蔓延。将领们起初还弹压,但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疲惫了,疑惑了,动摇了。

杨昂每日巡营,都能看到士卒眼中日益增长的怠惰和不满。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每一次看到对岸那耀武扬威的骑兵,他都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过河去,但师君严令如山……

这一日,张绣的骑兵来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箭矢就射进了营区,甚至有几支火箭点燃了两顶帐篷。虽然很快被扑灭,但造成的混乱和耻辱感却更甚以往。

杨昂登高远望,看着对岸敌军骑兵那整齐的队列和从容的姿态,再看看自己营中有些慌乱的士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抽出佩刀,就要下令点兵。

“将军!不可啊!”副将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师君严令,不得出战!违令者斩啊将军!”

“斩?让他斩!”杨昂怒吼,眼睛赤红,“再这么下去,不用敌人来攻,老子先被憋死了!你看看弟兄们,还有几分士气?今日他们敢射火箭,明日就敢摸到营门口!后日呢?大后日呢?难道我们要一直当缩头乌龟吗?!”

“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分明是敌军的激将法!”副将苦苦哀求,“您看看,他们射完火箭,非但没走,反而在那里整理队形,这分明是诱饵!对岸林中,恐有伏兵啊!”

杨昂闻言,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凝目远眺。果然,张绣的骑兵在射击后并未立刻远遁,而是在河滩上稍稍整队,马头甚至有意无意地指向这边,仿佛在嘲笑,在挑衅,在等待。

伏兵……杨昂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想起了阎圃的警告,想起了师君的命令。最终,他狠狠地将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传令!加强戒备!弓弩手上前,敌军若敢靠近,给我往死里射!但……不许出营追击!”

命令传达下去,营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而对岸的张绣,看着汉中军营寨再次归于“平静”,只是增加了垛口后的弓弩手,并未有大军冲出的迹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随即又被冷厉取代。他抬手,示意部队缓缓后撤,消失在清晨未散的薄雾中。

没关系,日子还长。主公说过,耐心,是猎人的美德。

南郑,天师府后院。

张琪瑛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轻轻走进父亲平日静修的打坐室。室内烟雾缭绕,张鲁背对着门,盘坐在蒲团上,对着老子的画像,一动不动。

“父亲。”少女轻柔地唤了一声。

张鲁身体微震,缓缓转过身。不过短短一月,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面色晦暗,那种仙风道骨的气质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和焦虑所取代。

“是琪瑛啊。”他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女儿见父亲连日忧心,特地炖了安神的汤。”张琪瑛将食盒放下,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父亲,喝一点吧。”

张鲁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袅袅的热气,喃喃道:“琪瑛,为父是不是很没用?坐拥数万之众,雄关天险,却被简宇几千骑兵,逼得束手无策,只能困守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