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张鲁那一口心头血喷出，道袍前襟浸染得一片刺目猩红，整个人向后便倒。偏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混作一片。张卫与阎圃慌忙抢上前去搀扶，杨松则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犹自喃喃“完了”。
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张鲁方才悠悠转醒。他脸色蜡黄，眼神涣散，胸口急剧起伏，仿佛离了水的鱼。
然而，求生的本能与身为一方之主的最后一丝尊严，支撑着他强行打起精神。他推开侍从搀扶的手，强撑着坐起，声音嘶哑破碎：“扶……扶我去正厅……召……阎圃、张卫、杨松、杨柏……速来议事！”
天师府正厅，气氛比春寒更冷肃。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与绝望。张鲁裹着厚厚的裘袍，歪在铺了软垫的主位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只有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里，还跳跃着不甘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阎圃第一个开口：“师君，阳平关已破，天险尽失。南郑城虽坚，然无险可凭，且我军新败，士气已堕，民心惶惶。简宇大军旦夕可至，以我残败之师，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为今之计，南郑断不可守。圃恳请师君，速弃南郑，携家眷、库藏及精锐，南出米仓山，退守巴中。巴中地势险僻，民风质朴，更兼我五斗米道根基深厚，可恃山川之险，重整旗鼓，徐图后计。即便……即便事不可为，亦可南下投奔益州刘璋，借其地，保全实力，以待天时。”
张卫闻言，猛地站起身，甲叶铿锵作响。他面色铁青，环眼圆睁，急声道：“大哥！阎公此言差矣！南郑乃我根本，宗庙、府库、民心皆在于此，岂能轻弃？一旦离城，军心离散，百姓无主，简宇铁骑追袭，我等能逃往何处？巴中山高路远，仓促间如何转运钱粮人口？只怕未至巴中，我等已为阶下囚矣！”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城中尚有兵马数万，粮草足支一年！简宇虽破阳平关，然其远来，士卒疲惫，粮道漫长。我等据城死守，深沟高垒，简宇急切难下。只要拖得数月，彼师老兵疲，或刘璋见唇亡齿寒，发兵来援，或有转机！此时弃城，便是将汉中拱手让人，再无翻身之日！”
杨松与弟弟杨柏交换了一个眼色。杨松的脸上挤出忧国忧民的神色，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动摇：“师君，张将军忠勇可嘉，阎公老成谋国。只是……只是容属下斗胆直言，简宇扫平中原，席卷荆襄，兵锋之盛，势不可挡。今雄关已破，其大军二十万虎视眈眈，而我汉中精锐折损于阳平关，军心已乱……这守城之事，恐怕……唉。”
他偷眼看了看张鲁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天下大势，明眼人皆知。简宇已据天下十之八九，兵精粮足，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西川刘璋，守户之犬耳，岂敢援我？即便来援，又岂是简宇对手？负隅顽抗，徒使生灵涂炭，城池化为齑粉。届时城破，玉石俱焚，师君与诸位……又将如何自处？”
杨柏接过话头，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劝诱：“兄长所言甚是。简宇此人，虽为敌手，然其用人，素有‘唯才是举’之名。若师君能审时度势，顺应天命，举汉中归附，以其势，以其名，必不会薄待。封侯拜将，保全富贵，乃至五斗米道之传承，或可商议。总好过……好过战败被擒，身死族灭啊。”
“投降？”张卫怒视杨松杨柏，须发戟张，“我张家受天师道统，据守汉中多年，岂能不战而降，将先父基业拱手送于贼子！杨松！杨柏！尔等身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不思报效，竟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莫非尔等已存投敌之念？！”
杨柏被他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强辩道：“张将军息怒，末将……末将也是为了师君，为了汉中百姓着想啊！战则必亡，降或可生，这……这道理显而易见！”
张鲁听着退守之策，听起来可行，但放弃南郑，无异于自断臂膀，流亡山野，前途茫茫。张卫的固守之论，豪气虽壮，可阳平关一日即失的阴影笼罩心头，南郑真能守住吗？
杨松兄弟的投降之言，更是如同毒刺，扎得他心中剧痛。投降？他张鲁，张天师之后，五斗米道师君，要向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简宇屈膝？道统何存？颜面何存？
他心中天人交战，彷徨无计。守？退？降？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看不到光亮。他下意识地捻动着手中残存的半截玉麈柄，指尖冰凉。
时间，就在这无休止的争吵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本该是暖意融融，此刻却只映得厅中众人脸色或惨白，或铁青，或蜡黄，如同泥塑木雕，毫无生气。
然而，简宇并未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报——！”
凄厉的喊声再次撕裂了厅中僵持的空气。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连滚爬爬地冲入厅内，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师君！不好了！简宇……简宇的前锋大军，距离南郑已不足五十里！看旗号，是……是魏延和徐晃！兵力……不下两万！”
“什么？！”张鲁猛地坐直身体，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如此之快？！”阳平关陷落不过半日，敌军前锋竟已兵临城下！简宇用兵，果真如雷霆电闪！
最后的犹豫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击得粉碎。张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勉强做出决断：“张卫！杨柏！”
“末将在！”张卫挺身上前。杨柏则一个激灵，也连忙应声。
“命你二人，即刻点齐城中兵马两万，出城迎击！务必……务必挫敌锋芒，延缓其进军，为我……为我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张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却也透着一股虚弱的颤音。
“末将领命！”张卫抱拳，目光决然。杨柏也只得跟着躬身，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南郑城外，旷野萧瑟。春末的风已带了几分燥热，卷起尘土，掠过枯黄的草茎。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隐隐，代表着迫近的威胁。张卫顶盔贯甲，手提长枪，立于中军旗下，面色凝重。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兄长的命令，汉中的存亡，都系于此战，唯有死战而已。
他看向身旁的杨柏。杨柏也披挂整齐，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手中一柄大刀，看似威风，眼神却有些游移不定。张卫沉声道：“杨将军，敌军前锋将至，我等受命御敌，当同心戮力。你看，我等该如何布阵迎敌？”
杨柏心中正自盘算。徐晃，那是很早跟随简宇的宿将，威名赫赫，战绩彪炳，自己绝非其对手。若是碰上徐晃，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魏延……此名倒是颇为陌生，似乎是荆州新降之将？想来即便有些本事，也比不得徐晃那般难缠。若能对上魏延，或可一战，若能阵斩敌将，不仅可立大功，还可以在师君面前扬眉吐气。
他打定主意，脸上却堆起几分忧色：“张将军，敌军势大，士气正盛。徐晃乃沙场老将，不可力敌。不如……先以守势，挫其锐气？”他试探着问。
张卫皱眉：“军情紧急，若等敌军列阵完毕，大举压上，我军恐更被动。须得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
杨柏眼珠一转，道：“既如此，末将愿为先锋，先去试探敌军虚实。若来将是徐晃，我军便据营固守，以弓弩挫之；若来将是那无名下将魏延……”
他挺了挺胸膛，自信道：“末将定斩其首级，献于麾下，以振我军威！”
张卫虽觉杨柏有些避重就轻，但眼下也无更好办法，且需要有人先去接战，便点头同意：“杨将军小心，本将为你压阵。若见势不妙，速速退回，不可恋战。”
“将军放心！”杨柏答应一声，心中暗喜，点起本部五千兵马，出阵向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列开阵势。他立马于阵前，手搭凉棚，紧张地眺望着烟尘起处。
不多时，前方烟尘大起，蹄声如雷，一支军马如旋风般席卷而至。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硕大的“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为首一将，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颌下微须，眼神锐利如鹰隼，头戴赤帻，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战袍，手中倒提一口寒光闪闪的宝刀，刀身狭长，背厚刃薄，隐有血色纹路，正是魏延！
魏延勒住战马，身后大军戛然而止，显出极佳的控军能力。他目光扫过对面略显杂乱的军阵，最后落在阵前跃马横刀的杨柏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杨柏见来将旗号，心中一定，果然是魏延！他强自镇定，催马上前几步，扬声喝道：“来者可是魏延？！”
魏延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音：“正是你家魏爷爷！你是何人？见了本将军大军，不速速下马归降，莫非是活腻了，专程来送项上人头？”言语之间，傲气凌人，根本没把杨柏放在眼里。
杨柏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他自诩汉中名将，何曾受过如此轻视？尤其对方还是个名声不显的“降将”。当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顾不得什么试探虚实了，大刀一举，怒骂道：“兀那魏延！休得猖狂！我乃汉中大将杨柏是也！今日特来取你狗命，以报阳平关之仇！看刀！”
说罢，杨柏催动战马，挥舞手中大刀，卷起一阵恶风，直奔魏延而来。他这一刀势大力沉，倒也颇具威势，意图借助马速，将魏延一刀劈于马下。
魏延端坐马上，动也不动，眼中轻蔑之色更浓。待到杨柏大刀临头，刀风已吹动他额前发丝，他才陡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只有一声短促如金铁交鸣的冷哼。魏延胯下战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倏地向左前方斜跨一步，妙到毫巅地避开了大刀正面锋芒。
与此同时，魏延右臂肌肉贲起，手中那口宝刀化作一道炫目的寒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这一刀，快！准！狠！毫无花哨，纯粹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杨柏只觉得眼前一花，大刀劈空，心中刚叫不妙，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意已袭至胸腹间！他骇然欲躲，却哪里来得及？
“噗嗤！”
利刃切入甲胄、撕裂血肉、切断骨骼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双方士卒耳中。杨柏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腹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狰狞的伤口，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征袍和马鞍。
“你……呃……”杨柏喉头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手中的大刀“当啷”一声坠地，整个人晃了晃，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随即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重重栽落马下，激起一片尘土。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汉中军阵前，所有士卒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寄予厚望的杨柏将军，竟然……竟然只一个照面，就被对方斩了？！
连三个回合都不到，不，甚至不能说有回合，只是一招，便已授首！
杨柏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尸身沉重坠地，那一声闷响，不仅砸起了尘土，更像是砸在了所有汉中士卒的心坎上。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风卷旌旗的猎猎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
前排的汉中兵卒，能清晰看到杨柏将军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黄土上洇开一片暗红，浓烈的血腥气随着风直冲鼻端。几个离得最近的亲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握着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有人甚至喉头滚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魏延却已不再看那具尸体。他手腕一振，宝刀在空中划了个半弧，甩落一串血珠，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拂去了刀身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如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对面已然僵硬的军阵。那些汉中兵卒接触到他的眼神，无不感到脊背发凉，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以及一丝……对杀戮效率不够高的微微不耐。
“跳梁小丑，也敢聒噪。”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钻进每个汉中士卒的耳朵里，字字如冰锥，“还有谁，前来送死？”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将军死了！被一刀杀了！”
“魔鬼！他是魔鬼！”
“跑！快跑啊！不跑没命了！”
恐惧的悲鸣如同瘟疫般炸开，从前排迅速蔓延到中军。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瞬间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死水，剧烈地荡漾、扭曲、崩解。靠近魏延方向的士卒最先崩溃，他们丢下手中的长矛、环刀，甚至有人脱掉了碍事的皮甲，哭爹喊娘地向后涌去。
后排的士卒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溃退的同袍冲撞、推倒，一时间，惊呼声、咒骂声、惨叫声、兵器坠地声混杂在一起，杨柏麾下这五千前军，转眼就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绝望的粥。
“不准退！后退者斩！弓弩手！放箭！拦住他们！” 中军旗下的张卫，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见前军溃势如潮水倒卷，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连声音都变了调。他身旁的亲卫统领抢过令旗，拼命挥舞，试图重整阵线。督战队硬着头皮上前，刀枪并举，砍翻了几个冲得最猛的溃兵，溅起的鲜血暂时扼住了一小股溃逃的势头。
“放箭！快放箭！” 各级军官的吼声在混乱中此起彼伏。
汉中军阵中后部的弓弩手，在军官的鞭挞和呵斥下，仓皇地张弓搭箭。他们手指颤抖，许多人连箭都未能稳稳扣在弦上。一片稀稀拉拉、毫无准头可言的箭矢歪歪斜斜地抛射出去，大部分软绵绵地落在了两军之间空旷的地带上，只有寥寥几支飞到了魏延军阵前，也被早有准备的刀盾手轻易格挡开，发出几声无力的“夺夺”声。
这种反击，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是绝望下的本能抽搐，反而更激起了魏延的杀意和其麾下士卒的轻蔑。
“哼，乌合之众。” 魏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再等待。他将宝刀高举过头，刀锋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如同一面死亡的令旗。
“儿郎们！” 他吐气开声，声音如同平地里炸响一声惊雷，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敌酋已诛，军心已溃！建功立业，只在此时！随我——踏平敌阵，直取南郑！杀——！”
“杀——！！！”
“杀！杀！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和杀戮欲望，随着魏延这一声令下，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魏延身后，严阵以待的数千精锐步骑，齐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怒吼声整齐、暴烈、充满穿透力，与汉中军之前的混乱哀嚎形成了鲜明对比，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魏延一马当先，猛夹马腹。他胯下那匹雄健的乌骓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窜出！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滚滚烟尘，笔直地插向那片已然混乱不堪的汉中军前阵。
主帅身先士卒，所向披靡，身后的将士岂甘落后？中军鼓擂动，声如疾风骤雨。刀盾手吼叫着，竖起一面面高大的包铁木盾，形成移动的城墙，稳步推进。长枪手紧随其后，如林的长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寒光闪闪，带着死亡的气息。两翼的轻骑兵则如灵动的狼群，呼啸着散开，开始从侧翼包抄，用弓箭精准地狙杀那些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汉中军官和督战队。
魏延的目标明确——直取中军，斩将夺旗！他根本不理会两旁溃散或零星抵抗的散兵游勇，乌骓马速度极快，瞬间就撞入了敌群。几名昏了头、或者说忠于职守到愚蠢的汉中刀牌手，呐喊着挺盾举刀，试图结阵阻拦。
“滚开！”
魏延暴喝一声，甚至未曾用力挥刀，只是借着马匹冲锋的骇人势能，将手中那口狭长沉重的宝刀平端，如同使槊一般向前猛刺！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一面盾牌的边缘缝隙，恐怖的力量爆发，竟将那面包着铁皮的硬木盾牌连同后面持盾的士兵一同刺穿！
余势未衰，刀锋从士兵后背透出，又狠狠扎进了第二名士兵的胸膛！魏延手臂一振，竟将两具串在一起的尸体挑离地面少许，随即猛地甩开，砸倒了旁边另一名吓傻的敌兵。血浆漫天泼洒，为魏延狰狞的甲胄再添一抹艳红。
他就这样，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在混乱的敌阵中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肉通道。刀光每一次闪烁，必伴随着惨叫和迸射的鲜血，残肢断臂四处抛飞。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片刻，甚至没有人能让他冲势稍减。
他并非一味蛮干，目光始终锁死前方那面“张”字大旗，乌骓马灵性地在人群中穿梭，避开那些无谓的纠缠。
“拦住他！快拦住那匹夫！” 张卫在中军旗下看得真切，心胆俱寒。他亲眼看到魏延如入无人之境，己方士卒在他面前如同草芥，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他嘶声命令身边的亲卫队和最后还保持些建制的一部精锐长枪兵上前阻截。
数十名悍勇的亲卫和上百长枪兵，鼓起最后的勇气，呐喊着迎向魏延。长枪如林攒刺，刀光霍霍劈砍，试图将这尊杀神困住。
魏延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兴奋。他猛地一勒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凌空乱蹬，逼开了正面刺来的几杆长枪。
就在马匹前蹄落地的瞬间，魏延动了！他没有选择硬冲枪阵，而是骤然拨转马头，向侧翼一个轻盈的弧形迂回，速度奇快无比，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绕到了这队拦截兵马的侧后方！
“死！”
雷霆般的断喝声中，魏延手中的宝刀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寒光刀轮，拦腰斩入侧翼暴露的长枪兵队伍中。这些长枪兵侧向几乎毫无防护，顿时惨嚎连连，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一片。
魏延毫不停留，刀势展开，或劈、或砍、或撩、或刺，每一刀都简洁、狠辣、高效，专攻甲胄缝隙、关节要害。他并非与敌军缠斗，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在局部制造着瞬间的、压倒性的屠杀，不断破坏着拦截队伍的阵型和抵抗意志。
亲卫队长是一名黑脸虬髯的壮汉，使一对铁锏，怒吼着从斜刺里冲来，双锏挂着恶风，砸向魏延后脑，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魏延一刀劈翻两名枪兵，旧力略尽、新力未生之际。
魏延却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持刀的右臂诡异地向后一折，宝刀如同有生命般倒撩而上，精准地架住了砸下的铁锏！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亲卫队长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双锏几乎要脱手飞出！他心中骇然，这魏延的力量竟如此恐怖？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魏延格开双锏，借着力道，乌骓马顺势完成小半圈旋转，魏延左臂如电探出，竟一把抓住了亲卫队长因震动而略微松开的缰绳，猛力一扯！
“下来！”
那亲卫队长猝不及防，惊叫着被一股巨力扯得离了马鞍。魏延右手宝刀已然回转，刀光一闪，一颗满脸惊愕、虬髯怒张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无头尸身喷洒着热血，从马背上栽落。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魏延斩将、破阵、杀人、夺路，一气呵成，勇猛如虎，灵动如狼，狠辣如蝎。剩下的亲卫和长枪兵被他这非人的武勇和残忍的杀戮效率彻底吓破了胆，发一声喊，竟不顾军令，四散逃开，再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通往中军大旗的道路，豁然开朗！
张卫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亲卫被魏延如同砍瓜切菜般击溃，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滚落在他马前不远，怒睁的双目似乎还在瞪视着他。无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握枪的手心满是冰凉的汗水。
“保护将军！” 身旁最后的副将和旗手声音发抖，却依然忠实地簇拥上来。
然而，魏延已经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了。乌骓马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狂飙，直冲中军旗下！那面“张”字大旗，在魏延眼中不断放大，仿佛成了他此战唯一的、必然的猎物。
“张卫！纳命来！”
魏延的怒吼如同霹雳炸响，人借马势，马助人威，那口饮饱了鲜血的宝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化作一道炫目至极的死亡弧光，向着张卫当头劈落！这一刀，凝聚了魏延冲锋至今的所有气势、力量、杀意，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狠得仿佛要将面前一切阻碍，连人带马带旗，一并劈成两半！
张卫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他看到了刀光，感受到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死亡气息，本能地想要举枪格挡，想要侧身躲避，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僵硬得不听使唤。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真实、如此刻般迫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迥异于战鼓、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肃杀之气的号角声！这号角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甚至短暂压过了所有的喊杀与喧嚣。
与此同时，大地开始传来另一种震动。那不是万马奔腾的急促雷鸣，而是更加沉重、更加整齐、仿佛大地板块在沉稳移动的轰鸣！伴随着这轰鸣，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更加雄浑磅礴的喊杀声！
“徐”字大旗，如同地平线上骤然升起的另一片死亡阴云，出现在战场侧翼，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汉中军已然脆弱不堪的右翼漫卷而来！旗帜之下，一员大将，面如重枣，长髯飘洒，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手中一柄长杆大斧，刃口宽阔，寒光凛冽，正是徐晃徐公明！
徐晃到了！他并非急躁冒进，而是选择了最致命、也最沉稳的时机——当魏延吸引了汉中军全部注意力，并将其阵型搅得天翻地覆、侧翼彻底暴露之时，他才率领着麾下最为精锐的斧盾兵和重步兵，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发起了致命的一击！没有花哨的迂回，没有分散的袭扰，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侧翼凿穿！
徐晃麾下的士卒，甲胄明显比魏延所部更为厚重，推进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震颤。他们沉默着，只有兵刃与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以及那越来越近、令人窒息的沉重脚步声。这种沉默的推进，比疯狂的呐喊更让人心胆俱裂。
徐晃本人一马当先，冲在锋矢阵的最前端。面对汉中军右翼仓皇调转过来、稀稀拉拉射来的箭矢，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将手中大斧随意挥舞，便格开了大部分流矢。偶有箭矢射中他或身边亲卫的铠甲，也只是发出“叮当”脆响，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眨眼之间，徐晃所部便如同热刀切入油脂，狠狠楔入了汉中军混乱的右翼。徐晃的大斧挥动起来，看似不如魏延的刀光迅疾炫目，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沉稳与霸道。
没有多余的花招，就是简简单单的劈、砍、砸！但每一斧落下，都仿佛有千钧之力，无论对方是举起盾牌格挡，还是挥舞兵器招架，往往连人带兵器被一并劈碎、砸烂！
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不绝于耳，鲜血和碎肉在他斧下四处飞溅。他就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以绝对的力量，碾压着面前一切阻碍，为身后的大军开辟着通道。
“徐晃！是徐晃！”
“左面是魏延，右面是徐晃！我们被包围了！”
“逃命啊！再不跑没机会了！”
当“徐晃”这个名字和那面猎猎飘扬的“徐”字大旗被惊慌的汉中士卒辨认出来时，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徐晃的威名，丝毫不亚于魏延的悍勇，甚至因其资历和沉稳，对汉中军心理的威慑力更大。两面当世猛将夹击，这本就士气濒临崩溃的军队，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形态的阵列。
全面崩溃，开始了。
士卒们完全失去了指挥，也失去了战斗的欲望，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们丢下一切沉重的装备——旗帜、战鼓、弓弩、粮袋，甚至脱掉妨碍奔跑的甲胄，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着每一个看似没有敌军的方向亡命奔逃。
自相践踏的惨剧瞬间在各处上演，摔倒的人来不及爬起，就被无数双脚踩踏过去，哀嚎声迅速湮灭在混乱的浪潮中。督战队早就被溃兵冲散，军官们或死于乱军，或跟着一起逃窜，建制彻底瓦解。
张卫被那突如其来的号角和徐晃军出现的景象惊得心神剧震，魏延那必杀的一刀也因此得到了极其短暂的、不足十分之一息的迟缓。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线生机，被张卫凭着多年沙场浴血的本能抓住，他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右侧一歪身体，同时将手中长枪拼命向上斜架。
“铿——！！”
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魏延那势在必得的一刀，重重劈在了张卫的枪杆上。精铁打造的枪杆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火星狂溅。
张卫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枪杆传来，双臂剧痛欲折，虎口迸裂，鲜血长流，胸口更是如遭巨锤猛击，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小口鲜血。他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劈得从马背上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长枪也脱手飞出老远。
“保护将军！快救将军！” 仅存的几十名死忠亲兵，红了眼睛，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血肉之躯挡在了挣扎欲起的张卫与魏延之间。
魏延一刀未能竟全功，眉头微皱，眼中戾气大盛。他看着那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亲兵，如同看着一群挡车的螳螂。正要挥刀将这些蝼蚁碾碎，彻底结果了张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徐晃的大军已如同钢铁墙壁般从侧翼碾压过来，而整个汉中军的溃败已成定局，漫山遍野都是逃亡的士卒。
杀一个张卫，不过是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扩大战果，追击溃兵，尽可能多地消灭汉中军有生力量，并趁势直逼南郑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