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魏延做出了判断。他勒住有些躁动的乌骓马，宝刀指向被亲兵拼死扶起、搀上另一匹战马、正狼狈向后方逃窜的张卫背影，厉声喝道：“张卫！今日暂且寄下你这颗头颅！儿郎们，敌军已溃，随我追杀，直抵南郑城下！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杀——！”
魏延所部士气如虹，闻言更是爆发出震天欢呼，不再执着于追杀张卫残部，而是如同猛虎出柙，分成数股，开始有组织地追击、分割、包围那些成建制逃亡或试图负隅顽抗的小股汉中军。喊杀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战马嘶鸣声，在辽阔的战场上交织成一曲残酷的终章。
徐晃那边，则稳扎稳打，并不急于散开追击溃兵。他指挥着部队，如同巨大的碾盘，缓缓而坚定地向前推进，不断压缩着溃兵的生存空间，迫降着成批的敌军。偶尔有小股敌军试图反冲，立刻就被徐晃军严整的阵列和雷霆般的反击碾得粉碎。
徐晃本人则驻马一处稍高的土坡，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不时下达命令，调整着各部的推进节奏和方向，与魏延所部的迅猛追击形成了高效而致命的互补。
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光，映照着这尸横遍野、断戟折矛的修罗场。鲜血浸透了泥土，汇聚成小小的、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受伤未死的士卒在血泊中哀嚎呻吟，无主的战马徘徊在主人尸体旁，发出悲切的嘶鸣。一面面残破的“张”字军旗、汉中旗帜，或被践踏在泥泞中，或被烈焰舔舐，化为灰烬。
两万汉中军，出征时旌旗招展，归来时十不存一。除了战死和溃散逃亡的，投降被俘者竟有近万之众，垂头丧气地被魏延和徐晃的部下押解着，聚集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的羔羊。
张卫在寥寥数十骑的死命护卫下，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南郑城下。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烟尘蔽天，代表着追兵不远，而更远处，那如林的“魏”、“徐”大旗，在血色残阳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死神的请柬。
城门在他面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又迅速关上，将城外的惨败、血腥与绝望，连同天边那如血残阳一起，隔绝在外，却又无比真实地笼罩在了南郑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噩耗与军情如接连砸下的冰雹，将张鲁残存的侥幸砸得粉碎。斥候报来简宇大军明日即至的消息时，他枯坐在天师府正厅的主位上，那身染血的杏黄道袍裹着微微发抖的身躯，烛火跳跃，将他脸上交织的绝望、恐惧与不甘映照得忽明忽暗。厅内死寂，唯有阎圃压抑的咳嗽声，如同破旧风箱，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张卫“噗通”跪地，甲叶与青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血沫与泪水：“大哥！南郑……守不住了！末将无能，累及兄长，累及汉中！唯今之计……放火！尽烧仓廪府库！ 一粒米、一束帛也不留给简宇那老贼！然后……然后我们护着大哥与家小，趁夜从南门杀出，奔南山，去守巴中！ 巴中险僻，我教根基尚在，或可……或可再图后计！”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困兽般的赤红，泪痕混着血污，划过铁青的脸颊：“只是烧了便行！ 烧了干净，也绝了那老贼的念想！”
“烧？”杨松失声惊叫，身躯因恐惧和一种割肉般的痛楚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掌管钱粮度支多年，那些库房中堆积如山的米粟、绢帛、金银、典籍，不仅是汉中的命脉，更是他半生心血与未来的倚仗。
他几乎是扑到张鲁案前，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师君！万万不可啊！府库钱粮，乃军民性命所系，立城之根本！纵使我等能退至巴中，无粮无饷，何以立足？何以聚拢人心？此乃自绝生路，自毁长城啊！何况纵火焚城，必然引发大乱，百姓惊恐，拥堵践踏，南门一路，如何走得脱？只怕……只怕未出城门，先死于乱民践踏！师君三思！不如……不如开门投降！”
他喘着粗气，爬到张鲁脚边，仰起惨白的脸，眼神闪烁着哀求与狡黠：“简宇……秦公他势倾天下，此乃天命！与其焚城毁库，流离失所，何不顺应天时？师君若举城归附，献上土地军民，乃是大功！秦公素有声名，必厚待降者，保全师君富贵，我五斗米道亦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张卫杀人般的目光已刺了过来。
“住口！杨松！你这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徒！”张卫怒吼，手已按上剑柄，若非张鲁在此，他几乎要立刻拔剑砍了这佞臣，“我张家世受天师道统，坐镇汉中，岂能向逆贼屈膝？巴中再险，也是我汉家之地，教众之乡！纵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强过摇尾乞怜！”
“张将军！你这是要将师君和全城百姓往死路上逼啊！”杨松尖叫反驳，却不敢看张卫的眼睛，只是对着张鲁叩首不止，“战？拿什么战？阳平关一日即失，两万大军一朝覆没！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能战者几何？简宇二十万虎狼之师旦夕可至！这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你……”
“够了！”张鲁猛地一拍案几，声音不大，却因用力过猛牵动内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面皮紫涨。阎圃连忙上前，颤抖着手为他抚背顺气，自己却也咳得撕心裂肺。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个病弱之人的咳嗽声，和烛火不安的噼啪声。张鲁咳罢，颓然靠回椅背，闭上双眼，胸膛急促起伏。杨松的话如同毒蛇，钻入他千疮百孔的心。
抵抗？希望何在？张卫的话又像烈火，灼烧着他最后一点自尊。焚库？流亡？那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前景，光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投降？那意味着放弃一切，向那个他内心深处既惧且鄙的枭雄屈膝……道统、尊严、祖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如铅。窗外夜色如墨，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初更。
张鲁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张卫决绝而悲愤的脸，扫过杨松惊恐而期盼的脸，扫过阎圃灰败死寂的脸，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部属。他的眼神空洞而疲惫，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自己飘摇半生的志业，又仿佛在遥望那不可知的未来。
“卫弟之心……我知。”张鲁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然……我向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又要咳血：“今……不得已而出奔，已是背弃乡土，有负军民……这仓廪府库，所储钱粮帛帛，乃至典籍文书……皆民脂民膏，亦可谓……国家之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重若千钧的四个字：“不可废也。”
张卫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惜，嘴唇翕动，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哽咽，颓然垂首。杨松则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眼神复杂，既有逃过焚城之劫的庆幸，又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阎圃剧烈咳嗽着，浑浊的老眼看向张鲁，那目光深处，竟似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释然。
“传令……”张鲁不再看任何人，声音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所有官仓府库，尽数贴上封条，严加看守，不得损毁一物，不得擅取分毫。违令者……斩。”命令冰冷，带着末路英雄最后、也是最固执的尊严。
“卫弟，”他看向张卫，目光柔和了一瞬，带着深深的歉疚，“集结愿随行者，轻装简从，备好车马……今夜二更，开南门……我们走。”
是夜，南郑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劫掠的喧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在黑暗中弥漫。二更时分，南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张鲁在家眷、部分心腹、以及张卫收拢的不足三千残兵簇拥下，默默涌出城门，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叹息，如同送葬的队伍，仓皇南去，奔向那未知的、崎岖的南山巴中之路。张鲁在颠簸的车中回望，南郑城郭的轮廓在夜幕中模糊不清，仿佛他已然逝去的权柄与梦想。
翌日，简宇大军兵临城下，看到的却是一座城门洞开、耆老跪迎的孤城。听罢缘由，简宇端坐赤兔马上，遥望南郑城楼，默然片刻，抬手止住诸将追击之请：“张鲁临去，能尽封府库，不弃国家之有，其心……尚有可悯。休要追赶，先安民，接城。”
入得城来，简宇亲往府库巡视。但见各处封条完好，积储井然，账目清晰，纤毫无犯。他抚过那些厚重的封条，指尖冰凉，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此人迂腐？或许。但这份迂腐背后，确有一丝不同于流寇军阀的气度。“差一能言之士，往巴中说之。”他下令，目光深远。
使者的人选，很快落定——由法正举荐、近来颇受简宇瞩目的邓芝，邓伯苗。
巴中，山势险峻，林深路陡。张鲁临时落脚的山寨，简陋而颓唐。残破的旗帜无力地耷拉着，士卒面有菜色，眼神惶惑。
当邓芝被引入张鲁栖身的木屋时，只见这位昔日的“师君”更显苍老憔悴，道袍陈旧，发髻松散，唯有眼神在初见邓芝时，努力凝聚起最后一点警惕与威仪。张卫按剑立于其侧，面色阴沉如铁，目光如刀，仿佛要将邓芝剖开审视。
邓芝神色从容，举止得体，依照礼节向张鲁深深一揖：“汉中太守、镇民中郎将、师君张公在上，在下邓芝邓伯苗，奉秦公之命，特来拜谒。”
张鲁微微抬手，声音有些干涩：“邓先生远来辛苦。不知秦公遣先生至此，有何见教？” 他刻意避开了“使者”、“说客”之类的字眼，语气平淡，却暗含疏离。
邓芝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迎上张鲁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说道：“芝此番冒昧前来，实乃奉秦公钧旨，特为将军指明前路，排解忧难而来。”
他顿了顿，见张鲁凝神倾听，便继续道：“秦公于南郑，亲见将军临行之际，尽封府库，不取民间一毫，不毁国家寸缕，此仁者之心，忠厚之行，秦公闻之，心甚怜之，嗟叹良久。秦公言道：‘张公本怀归命朝廷之志，惜未逢其时。今虽暂避，其情可悯，其行可敬。’”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肯定了张鲁“归命国家”的初衷和封存府库的行为，给了张鲁极大的台阶和面子。张鲁紧绷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一丝，但眼中疑虑未消。
邓芝察言观色，语气转为诚恳：“秦公深知将军处境，巴中山险地贫，非久居之所；刘璋暗弱，非托身之主。将军携老弱，处荒僻，纵有山川之险，然粮秣何来？人心何聚？日久必然困顿，岂是长久之计？此乃令将军自身与麾下军民受苦也。”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且今天下大势，将军明鉴。秦公顺天应人，扫平群雄，廓清宇内，一统四海，已在眼前。荆州已定，汉中已入囊中，西川虽暂安，然岂能独善？四海将平，乾坤将定，此乃浩浩荡荡，不可逆转之势。将军乃明智之人，何必逆势而为，负隅顽抗？岂非徒令生灵再遭兵燹，而将军自身亦难免颠沛困厄？此乃令秦公难做，亦非将军之福也。”
张鲁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几边缘。张卫在后面冷哼一声，欲要开口，被张鲁以眼神止住。
邓芝知道关键之处已到，语气更加恳切，抛出了最终的条件：“秦公常怀仁恕，尤敬忠厚。秦公命芝转告将军：若将军能幡然醒悟，顺天应人，归于麾下，则秦公必待以殊礼，保其宗族，赐以爵禄，享以荣华。汉中太守之职，或可易地而处；师君之名号，五斗米道之教务，秦公亦可承诺，不加干预，许其自治，以安信众之心。使将军上不负朝廷，下不愧黎民，自身得保富贵，道统得以延续，岂不美哉？”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鲁：“此乃秦公为将军谋画之出路，亦是在下肺腑之言。我与秦公，皆是为将军长远计，为汉中生灵计。然若将军执意不从……”
邓芝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其中蕴含的意思，不言自明。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山风从木板的缝隙中钻入，带来阵阵凉意，也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张鲁脸上变幻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张卫终于忍不住，压着怒气低声道：“大哥！简宇奸诈，其言岂可轻信？此乃缓兵之计，诱降之策！我张家基业，岂可拱手送人？巴中虽险，未必不能立足！请大哥三思！”
张鲁抬起手，止住了张卫的话。他其实早已心乱如麻。南郑不战而弃，仓皇南奔，已是锐气尽失。退到巴中这几日，所见是贫瘠的山地，惶惑的部众，短缺的粮草，以及渺茫的前途。
邓芝的话，句句敲打在他心头最脆弱、最担忧的地方。抵抗？拿什么抵抗？简宇大军若至，这简陋营寨，恐怕连一日都守不住。投降？那一直梗在心头的不甘与屈辱……还有弟弟张卫的激烈反对……
但邓芝给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得超乎想象。保全宗族，富贵不失，甚至允许五斗米道自治……这几乎是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他的尊严和根基。简宇……当真如此大度？还是另有图谋？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邓芝。邓芝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闪烁，没有游移，只有一片诚挚与坦然。这份气度，让张鲁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良久，张鲁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将他胸中多日的郁结、彷徨、不甘都带出了少许。他脸上那种死灰般的僵硬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邓先生……” 张鲁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秦公……美意，鲁……铭感五内。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恳切。鲁……本非好战乐祸之人，向有归命之志，奈何……蹉跎至今，乃至兵戎相见，实非所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最后下定决心：“今秦公胸怀四海，仁德布于天下，又能体谅鲁之苦衷，许以如此厚待……鲁，岂敢再有迟疑，自绝于明主，陷军民于水火？”
“先生……且退，容我三思。”张鲁声音干涩。邓芝依言退出，留给他最后权衡的空间。
木屋内，油灯如豆。张鲁召集仅剩的核心——张卫、阎圃、杨松，以及几位老迈的祭酒。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我意已决……归降秦公。”
“大哥！”张卫霍然站起，虎目圆睁，血丝密布，“不可！我张家基业……”
“卫弟！”张鲁打断他，眼神痛苦而坚定，“你且听我说完。”他环视众人，语气苍凉，“我等本因天下纷乱，避居此地，有何才德，敢据险自守？ 不过因朝廷多故，无暇西顾罢了。如今……秦公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归心，天命有在。你我……岂是敌手？”
他看向张卫，声音低沉：“负隅顽抗，徒令将士流血，百姓遭殃，你我兄弟……亦难免身死族灭。归顺，尚可保全宗祀，或能延续道统。卫弟，你我兄弟一体，我意已决……你也……降了吧。”
张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土墙。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不明白兄长话中的道理，不是看不到眼前的绝境，只是那份屈辱，那份不甘，那份对父祖基业倾覆的锥心之痛，堵在胸口，几乎要让他爆炸。
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目光在兄长憔悴而决绝的脸上，和周围众人或麻木、或闪躲、或期盼的眼神中逡巡。最终，那满腔的悲愤与挣扎，化作一声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近乎呜咽的长叹，他猛地扭过头，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颊滚落，砸在积灰的地面上，悄无声息。他没有说“降”，但那挺直的脊梁，却在这一刻，微微佝偻了下去。
张卫的沉默，便是默认。杨松立刻伏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师君……不，将军明鉴！此乃顺天应人，保全军民之大义啊！”其他人也纷纷躬身，再无异议。
决议既定，张鲁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似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张鲁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中有歉疚，有无奈，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请来邓芝，缓缓道：“请先生回复秦公，鲁……愿降。只望秦公能信守承诺，使汉中百姓得安，使我道统得存，鲁……便再无憾矣。”
邓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深深一揖：“将军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实乃汉中百姓之福，五斗米道之幸！秦公闻之，必大喜过望，以上宾之礼相待！”
张鲁点了点头，似乎做出这个决定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他唤来侍从，取来绢帛笔墨，就着昏暗的灯光，亲笔书写降表。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字迹依旧工整，言辞恳切，表明归顺之意，并请秦公怜悯汉中军民，勿加罪责。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绢帛郑重卷起，双手递给邓芝：“烦请先生，先将此书信，呈于秦公案前。鲁在此稍作收拾，安顿部众，不日便亲赴南郑，面缚归降，听凭秦公发落。”
邓芝双手接过，感受到绢帛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决断，肃容道：“将军放心，芝必星夜兼程，将此信完好呈与秦公。只是……”
他略一迟疑，看向张鲁，语气温和而坚定：“芝临行前，秦公曾有嘱咐，望将军能信守今日之诺，勿再生变。秦公以诚相待，亦望将军以诚相应。”
张鲁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先生多虑了。鲁既已决意归顺，便无反悔之理。巴中非久居之地，鲁亦……倦了。只望秦公能早日安定汉中，使百姓免遭流离之苦。”
“将军仁心，芝必如实转达。” 邓芝再次行礼，“既如此，芝便不再叨扰，即刻启程，回禀秦公佳音。愿将军早日莅临南郑，与秦公共商安民大计。”
张鲁起身，亲自将邓芝送至木屋门口。门外，夜色已深，山风凛冽，星月黯淡。邓芝翻身上马，向张鲁拱手作别，随后带着随从，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张鲁站在简陋的屋檐下，望着邓芝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的灯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张卫站在他身后，拳头紧握，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无奈的叹息，融入这巴山凄冷的夜风之中。尘埃，似乎即将落定。
送走邓芝，张鲁便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无甚可收拾，更多的是安抚部众，整顿那支士气低到极点的队伍。
数日后，简宇大军抵达巴中境外。并未急于进逼，而是择地扎营，旌旗严整，军威肃然。这一日，天气晴好，山风却依旧带着寒意。
在双方约定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空地，张鲁脱下道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未着甲胄，率领张卫、阎圃、杨松等一众文武，以及垂头丧气的部曲，牵羊担酒，徒步出寨，向着简宇大营方向迤逦而行。
远远望见简宇军阵如林，甲胄耀日，“秦”字大纛与“简”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处，简宇并未端坐马上以示威仪，而是同样下马，只带少数近臣与护卫，静立等候。
他今日未着金甲，只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面如冠玉，目光沉静，不怒自威，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显出一份接纳降者的气度。
张鲁见状，脚步微顿，心中复杂难言。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袍，加快步伐，走到距简宇约十步远处，停下。山谷寂静，只闻风声旗响。张鲁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或许比自己还轻，却已手握大半江山、令自己一败涂地的男人，百感交集。
最终，他撩起衣袍前襟，推金山，倒玉柱，缓缓屈膝，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的拜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传出：“败军之将，汉中张鲁，率众归降秦公。 鲁智短才疏，抗拒天兵，罪孽深重，今肉袒面缚，听凭秦公发落。”
他身后，张卫面色涨红，牙关紧咬，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却也随着众人，缓缓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不愿抬起。阎圃被人搀扶着跪下，咳声压抑。杨松则跪得最为利落，几乎五体投地。
简宇上前几步，亲手将张鲁扶起，温言道：“张公深明大义，使汉中百姓免遭兵燹，保全府库以归国家，此仁德之举，宇心甚敬之，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扶起张鲁时，目光扫过其后跪伏的众人，在张卫紧绷的背影上略一停留。
张鲁起身，感受到简宇手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心中稍安，但那份屈辱与落寞依旧萦绕。“败军之将，不敢当秦公谬赞。唯愿秦公怜此一方生灵，鲁……感激不尽。”
简宇执其手，笑道：“张公不必过谦。既已归顺，便是一家。汉中初定，百废待兴，尚需张公这样的仁厚长者，安抚地方，导人向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孤今表奏天子，封张公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千户。 五斗米道，可如其旧，导人慈善，勿得扰民即可。”
张鲁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再次下拜：“鲁……谢秦公厚恩！” 镇南将军虽是虚衔，但阆中侯的爵位和食邑，已是难得的优容。更重要的是，道统得以保全，这比任何赏赐都让他欣慰。
简宇又看向张鲁身后众人：“阎圃、杨松等，皆赐爵关内侯。其余文武，量才录用，各有封赏。” 杨松喜形于色，连连叩首。阎圃则只是微微颔首，咳嗽着谢恩。张卫依旧沉默，直到简宇目光看来，才闷声抱拳：“谢……秦公。”
于是，汉中皆平。
简宇传下号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厘定户籍，安抚流亡。又大赏三军，从阳平关破敌，到南郑受降，乃至巴中受降的将士，皆按功行赏。一时间，汉中各地，渐次恢复秩序，兵祸的阴影在简宇有意无意的怀柔与迅速有效的接管下，慢慢散去。
南郑城中，被封存的府库重新开启，钱粮物资被有条不紊地清点、登记、调用。市井之间，开始有了小心翼翼的交谈和试探性的买卖。简宇的大营中，庆功的宴席尚未散去，新的政令与人事安排已在酝酿。
张鲁搬出了天师府，住进了简宇为他安排的一座清静宅院，虽无往日威仪，倒也衣食无忧。他时常独坐庭中，望着南方的群山，那里是他仓皇出逃的方向，也是他最终归降的来路，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怅惘。
而张卫，则常常闭门不出，或是在校场中疯狂练武，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与不甘，都发泄在冰冷的兵器与呼啸的拳风中。
汉中既定，人心渐安。连续多日的军政繁忙、接见降臣、安排吏治、犒赏三军，即便是简宇，也感到了几分精神上的疲惫。
这一日，天光方晓，薄雾未散，他便摒去左右仪仗，只着一袭便于山行的玄色劲装，外罩寻常墨色披风，未带甲胄，也未佩那柄象征权柄的佩剑，只令典韦、许褚、史阿等人远远跟随，不许近前打扰，自己则单人独骑，出了南郑南门，信马由缰，朝着南郊的米仓山方向缓缓行去。
他并非有特定的目的，只是想暂时远离城池的喧嚣、政务的冗杂、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对新降之地小心翼翼的审视目光。米仓山，这座曾被视为张鲁最后退路的天然屏障，如今已在他的治下。他想去看看，这孕育了五斗米道、见证了汉中最后抵抗与归降的山川，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初夏的米仓山，层峦叠翠，生机勃发。昨夜一场小雨，洗净了尘埃，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晨雾如轻纱，缠绕在山腰林间，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和薄雾，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山道崎岖，但尚可行马。
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偶有受惊的鸟雀从林中扑棱棱飞起，打破山间的静谧。越往深处，林木愈加密郁，古树参天，藤蔓垂挂，潺潺的溪流声时隐时现。
简宇放松了缰绳，任由坐骑择路缓行，自己则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野趣之中，目光掠过峭壁上的苍苔，倾听风过林梢的呜咽，胸中连日来的沉郁之气，似乎也随着山间的清风散去不少。
他登上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山脊，驻马远眺。只见群山如海，波涛起伏，云雾在其间流淌变幻，气象万千。南郑城已成了远方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更南方的巴中方向，山势愈发险峻幽深，莽莽苍苍，望不到尽头。
“难怪张鲁欲退守于此，确是易守难攻之地。”简宇心中暗忖，对这片新得的疆域，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同时，一种掌控山河、天下在握的淡淡豪情，也悄然滋生。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弛，欣赏这壮阔山景之际——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下方不远处的一个山谷中传来！这声音绝非寻常雷鸣，更像是山体内部某种结构崩塌、或者巨量岩石瞬间碰撞、垮塌所发出的恐怖轰鸣！其声势之大，震得简宇脚下的山岩似乎都微微颤动，林间宿鸟惊飞一片，发出惶恐的啼叫。
简宇霍然变色，松弛的心神瞬间绷紧如弓弦！他猛地勒住战马，犀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巨响传来的方向。那里烟尘隐隐升腾，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簌簌声，显然发生了不寻常的变故。
“有情况！”远处跟随的典韦、许褚也听到了巨响，立刻警觉，催马就要上前护驾。
“你们在此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简宇头也不回，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他并非托大，而是本能地觉得，这山中的异响或许并非军事威胁，更像是某种意外或……他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与那刚刚归降的五斗米道，或有些许关联。
两人虽然担忧，但素知主公说一不二，且武艺超群，只得勒住马匹，手按兵刃，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紧盯着主公的背影。
简宇不再犹豫，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神骏的赤色战马通晓人意，立刻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下方烟雾升腾的山谷疾驰而去！马蹄踏碎落叶，溅起泥水，风声在耳边呼啸。
越是靠近，那轰鸣的回响似乎还在山谷间震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新鲜的土石粉尘气味。转过一个突出的山崖，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惊！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凹谷，地势相对平缓，原本应是一处清幽所在，谷中有溪流穿过，野花点缀。然而此刻，谷地中央却是一片狼藉！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那一道窈窕而略显孤单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八韶华，身穿一袭略显宽大、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色道袍，袍角绣着简单的八卦云纹，已然沾了不少泥土草屑。她青丝如瀑，仅用一根朴素木簪绾了个简单的道髻，些许碎发散落在额前颈侧。
面庞清丽绝俗，宛如空谷幽兰，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坚毅，甚至是一丝……悲愤？此刻，她粉唇紧抿，脸色微微发白，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透过树隙的斑驳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她手中紧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三尺青锋宝剑，剑身狭长，隐有流光，虽非凡品，却也并非神兵利器之属。然而，令简宇瞳孔微缩的是她周身的情形！
以这少女为中心，约三丈方圆内，气流异常湍急，竟然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旋转不休的青色旋风！这旋风并不狂暴，却异常凝实，卷动着地上的落叶、尘土、细碎草茎，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将她护在风眼之中。旋风边缘，气流如刃，将靠近的灌木枝叶切割得簌簌作响，断口整齐。
但真正致命的威胁，却来自上方！
山谷一侧陡峭的崖壁上，显然因为方才那声巨响，发生了严重的塌方！大小不一的岩石，正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伴随着轰鸣与漫天扬起的尘土，从数十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
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密密麻麻，带着恐怖的速度和动能，砸向下方谷地，尤其是那旋风中心的少女所在区域！落石与空气摩擦，发出凄厉的呼啸，砸在地面、树干上，发出沉闷可怕的“砰砰”巨响，木屑纷飞，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浅坑，碎石四溅！正是：
忽闻崩石惊天响，旋见罡风护玉容
欲知少女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