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眼见那少女被狂暴的落石困于旋风中心,简宇眼神一凝。方才登高望远时,他便隐约察觉此谷风灵异常涌动,不想竟真有人在此修炼,且看着已至失控边缘。他来不及细思,右手已闪电般按上腰间剑柄。
“铿——”
轩辕剑出鞘三寸,剑身尚未完全显露,周遭空气便骤然凝固。山间原本自由流动的风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打着旋儿向简宇掌心汇聚。
那不是简单的气流涌动,而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风之元素在响应召唤——若张琪瑛此刻能分心观察,定会骇然发现,以简宇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草木都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叶片纹丝不动,仿佛时间静止。
他目光如电,锁定那些呼啸而下的巨石。最大的几块足有磨盘大小,裹挟着崩裂的山岩与尘土,带着万钧之势砸落。若任其落地,莫说谷中少女,便是这方圆数十丈的地面都要被砸得坑洼遍野。
手腕翻转,剑锋划出一道玄妙轨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剑身轻颤时发出的、近乎不可闻的低鸣。但下一瞬——
“嗤——”
千百道淡青色的风刃凭空而生,每一道都薄如蝉翼,长约三尺,边缘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晕。它们并非杂乱喷射,而是在简宇精准操控下,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大网,迎着落石群逆冲而上。
这并非蛮力硬撼。简宇双眸中倒映着每一块巨石的轨迹、大小、质地。风刃在空中灵巧变向,大的岩石被数道风刃从不同角度切入裂缝薄弱处,小的石块则被一道风刃精准贯穿核心。
“噗噗噗噗——”
密集的切割声如同春蚕食叶。那些磨盘大的巨石在空中先是裂成数块,而后继续被后续风刃二次、三次切割。岩石崩裂的闷响与风刃破空的锐鸣交织,却诡异地没有一块碎石飞溅四散——所有碎片都被风刃裹挟的气流牢牢束缚在坠落轨道上,继续承受着分解。
三个呼吸。
仅仅三个呼吸,那场足以毁灭谷地的落石暴雨,化作漫天石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微光,簌簌飘落,如同金色细雪。烟尘弥漫间,山谷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石粉,最厚处竟达半尺。
简宇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对心神消耗极大。要同时操控千百风刃,每一道都需精准控制力度、角度、轨迹,还要以气流束缚所有碎片防止二次伤害,这其中的计算与操控,已非“入微”可形容,近乎“入化”。
他迈步向前,靴底踏在厚厚石粉上,发出“沙沙”轻响。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溪流潺潺与远处惊鸟归林的扑翅声。待走近些,烟尘渐散,露出中心少女真容。
月白色道袍下摆已被石粉染成灰黄,左袖撕裂一道口子,露出半截藕臂,臂上一道浅浅血痕正在缓缓渗血——显然是方才被飞溅碎石所伤。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体态轻盈如柳,此刻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方稳住身形,背脊却挺得笔直,宛如雪中青松。
五官精致得令人屏息:黛眉如远山含烟,鼻梁秀挺,唇色因失力而略显苍白,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清澈如九寨秋池,此刻因劫后余生而蒙上一层水雾,却依旧倔强地睁大,不肯让那滴泪落下。
她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如瓷的额角,更衬得肌肤胜雪。纵是道袍宽大、发髻松散、形容略显狼狈,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出尘气质。
但简宇的目光却落在她握剑的手上——十指纤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虎口处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握剑姿势是正宗的天师道“三清持剑式”,虽因脱力而微颤,但根基扎实,显是自幼苦修。
“姑娘无恙否?”简宇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也足以在她力竭跌倒时及时扶住。他声音温润,与方才御风碎石的凌厉判若两人。
张琪瑛此刻才真正从生死边缘回过神来。她方才已至油尽灯枯之境,体内风灵暴走反噬,四肢百骸如遭针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无。本以为必死无疑,甚至已闭目待死,却不料峰回路转。
她艰难抬头,看向救命恩人。只见来人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一袭玄色劲装以暗银线绣着流云纹,腰束墨玉带,外罩的墨色披风以金线锁边,随山风轻扬时露出内里暗绣的螭纹。
此人面容俊朗如精雕细琢,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夜空寒潭,鼻梁高挺似孤峰耸立,唇线分明若刀削斧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平静时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方才出剑时却锐利如九天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他负手而立,明明刚刚施展了惊天手段,此刻却气息绵长平稳,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但张琪瑛分明感觉到,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气流异常温顺,连尘埃都缓缓沉降,不敢造次。
这……这是何等修为?
张琪瑛心中骇然。她对风元素感悟颇深,深知要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精细入微的操控,需要何等恐怖的精神力与元素亲和力。莫说她,便是父亲座下最精通风法的祭酒,恐怕也难及此人万一。
“多……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张琪瑛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她试图起身行礼,却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忙以剑拄地稳住。这个动作让她臂上伤口撕裂,鲜血又渗出些许,染红衣襟。
她咬牙忍住痛楚,右手松开剑柄,在身前结了个道印——拇指扣中指,余三指竖直,正是天师道“太上清净印”。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优雅,显是自幼严格训练:“若非阁下及时相救,小女今日必葬身于此。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话时她睫毛微垂,不敢直视对方眼睛。倒非害羞,而是本能地感到压迫——眼前这人气场太强,哪怕刻意收敛,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势依然若隐若现。更让她心惊的是,方才那招风刃化粉的手段,她对风元素力也算颇有研究,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微奥妙的操控,这已超脱了“术”的范畴,近乎“道”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简宇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和煦,瞬间冲淡了方才凌厉的气势,令人如沐春风。他目光扫过她臂上伤口,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姑娘伤势虽不重,但山中多瘴气,还是及时处理为好。这瓶‘清风玉露膏’对外伤有奇效,若不嫌弃,可暂用。”
说着,他将小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后退半步——这是为避免对方戒备的体贴之举。
张琪瑛看着那质地温润的白玉瓶,瓶身隐有光华流转,显非凡品。她犹豫一瞬,终是低声道谢,捡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药香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振。她倒出少许淡青色药膏涂在伤口,药膏触肤即化,清凉舒爽,血立刻止住,痛楚也大为减轻。
“好药啊。”她心中暗赞,对眼前之人身份更添好奇——随手拿出这等灵药,绝非常人。
“山野险地,姑娘怎会独自在此修炼?”简宇见她处理好伤口,这才温声问道,“方才那声巨响与落石,可是与姑娘修炼有关?”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清澈坦然,并无逼问之意,倒像是同道中人在交流心得。
张琪瑛闻言,秀眉微蹙,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她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略显苍白的唇瓣恢复了些许血色——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懊恼与自责:
“实不相瞒,方才变故确因小女而起。我乃……”
她顿了顿,挺直脊背,声音清晰了几分,带着天师道圣女独有的矜持与骄傲:“天师道第三十四代传人,汉中张鲁之女,张琪瑛。”
说出身份时,她暗中观察对方反应。父亲新降,汉中初定,她作为张鲁之女,此刻在山中遇见这等高手,心中不免忐忑。若对方是父亲旧敌,或是意图对张家不利之人……
然而简宇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那神色不是惊讶,倒像是“原来如此”的了然。随即点头道:“原来是张小姐,久仰天师道风部秘法精妙,今日得见传人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平淡,既无惊讶也无敌意,仿佛只是得知一个寻常身份。但张琪瑛敏锐地捕捉到,他说“久仰”二字时,目光在她道袍袖口处的八卦云纹与手中古剑的剑格纹路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天师道真传弟子才有的标识。那眼神中似乎有些什么更深的东西,像是……早知她的身份?
不,不可能。张琪瑛暗自摇头,压下心中荒谬念头。她来米仓山修行是临时起意,连贴身侍女都只知她入山,不知具体方位,外人更不可能知晓。
“阁下认识家父?”她试探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细微的刻痕。
“汉中张师君仁厚爱民,封库归顺使一方免遭兵燹,此等胸襟,天下皆知。”简宇答得含蓄,既未说认识也未说不认识,巧妙将话题转回:“方才张小姐说变故因修炼而起,可否详说?我看小姐风灵充盈,已至‘气盈于窍’之境,距离‘灵窍贯通’只差临门一脚,何以会失控至此?”
他这话一出口,张琪瑛瞳孔骤然收缩!
气盈于窍,灵窍贯通——这是天师道风部秘法《风行九要》中,关于修炼境界的独家术语!《风行九要》乃张家不传之秘,非真传弟子不可阅,此人如何知晓?还能一眼看穿她的修为瓶颈?
她握剑的手猛地收紧,警惕如潮水般涌起,声音都冷了几分:“阁下究竟何人?何以知晓我天师道秘传心法境界?”
简宇见她反应,知她误会,也不解释,只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画。
随着他指尖划动,空气中淡青色光点浮现,迅速连成一道玄奥符文。那符文形如旋风,又似鸟篆,中央一点灵光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
“风部真言——‘巽’字印?”张琪瑛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
这是《风行九要》中记载的九大基础真言印之一,虽非核心秘传,但也是天师道独有,外人绝不可能习得!
简宇散去符文,温声道:“张小姐不必紧张。我虽非天师道传人,但于道法一途略有涉猎,天下道门万法同源,有些许相通之处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道法修炼,贵在‘悟’而非‘守’。张小姐困于‘气盈于窍’之境,可是因为强求风灵‘凝而不散’,却忘了风之本性‘流动不息’?”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开张琪瑛心中迷雾!
她这三个月来,确实一直试图将体内充盈的风灵压缩、凝聚,以求突破瓶颈。但越是强压,风灵反弹越是剧烈,今日终于失控暴走。此刻听简宇一点拨,她猛然醒悟——风无常形,水无常势,强求凝滞,本就是违背风之本性!
“流动不息……流动不息……”她喃喃重复,眼中渐渐焕发出光彩。体内原本躁动不安的风灵,随着她心念转变,竟开始缓缓流动,虽未贯通灵窍,却已不再横冲直撞。
这一变化虽细微,却让张琪瑛欣喜若狂。困扰她数月的瓶颈,竟因对方一句话而松动!
她抬起头,看向简宇的眼神已从警惕转为震撼,甚至带着几分敬畏:“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
简宇却不再回答,只是笑道:“看来张小姐已有所悟。如此天赋,因无人指点而困于瓶颈,实在可惜。”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道:“说来也巧,我家中有三位妹妹,也对道法颇有研究。她们师承大家,在元素掌控、心法调和上或有独到见解。张小姐若是不弃,不妨随我回去,与她们交流一二,或许对你突破瓶颈有所助益。”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邀请。但简宇心中早有计较——张琪瑛的风元素天赋确实罕见,若能得简雪指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况且张鲁新降,让其女与自家妹妹相交,也是安抚张家、稳固汉中之策。
张琪瑛闻言,心中警铃大作。
三位妹妹?也精通道法?她第一反应便是怀疑。眼前这人修为深不可测,谈吐气度皆非凡俗,但终究来历不明。汉中初定,局势未稳,父亲常对自己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虽感激对方救命之恩与点拨之德,却不敢轻易应下这等邀请。
况且,此人虽精通风法,但天师道秘传岂是“略有涉猎”能解释的?他……究竟是谁?
“多谢阁下美意。”她微微摇头,语气婉转却坚定,“只是今日已劳烦阁下太多,点拨之恩尚未报答,岂敢再为私事叨扰。况且我离家已久,也该回去向父亲报个平安,免得他担心。”
这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感谢,也婉拒了邀请,还抬出父亲作为理由,可谓滴水不漏。
说话时,她暗中观察对方神色。若此人别有用心,被拒后多半会不悦,或继续劝说。然而简宇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并不在意。
“既如此,便不勉强了。”他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已西斜,将山谷染成金红色,远处山林开始泛起暮霭,“山中入夜后恐有野兽出没,张小姐还是早些下山为好。需要我护送一程么?”
“不必了,我对山路十分熟悉。”张琪瑛再次行礼,这次腰弯得更深,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救命之恩,点拨之德,琪瑛铭记于心。他日有缘,定当厚报。告辞。”
她转身欲走,道袍下摆在石粉地上拖出浅浅痕迹。走出三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问道:“聊了这许久,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恩公的名讳,我总该知道的。”
阳光下,她转身时道袍轻扬,发丝被山风拂起,几缕青丝掠过白皙脸颊,那画面清丽绝俗,宛如山间精魅。简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少女确有几分意思——明明心中警惕,却还要坚持问名,这份固执倒显得真实可爱。
他正要开口,忽然——
“秦公!”
“主公!”
“丞相!”
急促的呼喊声从山道方向传来,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只见典韦、许褚、史阿率领二十余名亲卫疾驰而来,人人身着玄色轻甲,腰佩制式战刀,背挎强弓劲弩,神色紧张。他们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巨响,担心主公安危,不顾命令赶来查看。
这些人马如黑色旋风般卷至,在简宇身前五丈处齐齐勒马。战马嘶鸣,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石粉。
典韦、许褚、史阿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来迟,让主公身陷险境,请主公治罪!”
他们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鸟无数。身后亲卫也纷纷下马跪倒,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显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锐。
张琪瑛呆住了。
她看着跪倒一片的玄甲武士,又看向被他们称为“秦公”、“主公”“丞相”的玄衣男子,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这等修为,这等气度,能让典韦、许褚这等当世猛将甘心跪拜,又被尊为“秦公”的……
汉中,不,天下,也只有一个秦公。
秦公简宇。那个月前攻破阳平关,兵临南郑,父亲不得不开城归降的人。那个如今执掌汉中乃至大半天下的人。
“哐当——”
她手中古剑脱手落地,剑身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刺骨,吹得她道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她心头发寒,四肢冰凉。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他是特意来找我的?他知道我的身份?刚才的邀请是不是别有深意?父亲知道我来见他吗?他会不会因为父亲曾经抵抗而迁怒于我……
恐惧、疑惑、紧张、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交织,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但天师道多年的修养让她勉强维持镇定,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在夕阳余晖下近乎透明。
简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他本不想在此暴露身份,但典韦、许褚的突然到来打乱了计划。不过事已至此,倒也不必刻意隐瞒了。
“都起来吧,我无事。”他对典韦等人摆摆手,语气平静,“方才山中有些小变故,已经解决了。你们且退开些,莫惊了张小姐。”
“诺!”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山谷。他们起身后退十步,但依旧保持警戒阵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简宇这才重新看向张琪瑛,见她仍呆呆站着,连剑掉了都未察觉,不由温声唤道:“张小姐?”
张琪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含笑而立的简宇,又看看周围肃立的甲士,终于确认这不是梦。慌乱中,她本能地按照天师道见上位者的最高礼节——那是面见天子或诸侯王时才用的“九拜稽首礼”,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民女张琪瑛,拜见秦公!方才不知秦公身份,多有冒犯,言语无状,请秦公恕罪!”
她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惶恐。这个姿势保持了足足三息,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简宇上前两步,虚扶道:“张小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方才不知者不罪,何况你我萍水相逢,你并无失礼之处。”
他手掌并未触碰到她,但一股柔和的力量已托着她直起身。张琪瑛感到那股力量温厚绵长,如春风拂面,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沾满石粉的鞋尖。
“谢……谢秦公。”她低声道,声音细如蚊蚋。
简宇见她如此拘谨,知她一时难以适应,便不再多言,只道:“山中风大,夜色将至。张小姐若无他事,不妨随我一同下山?我正要回南郑,可顺路送你一程。”
这话已是第二次邀请,但意味已然不同。方才只是陌生人的善意,此刻却是秦公的“顺路”。张琪瑛听出其中分别,心中念头急转。
拒绝?方才已经拒绝过一次,此刻明知对方身份再拒,未免太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触怒对方。接受?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这位“父亲的征服者”相处,更怕言多必失,给父亲惹来麻烦。
正犹豫间,她忽然想起简宇刚才的话——“我家中有三位妹妹,也对道法颇有研究。”
三位妹妹……秦公的妹妹?当朝大司马,道法大家简雪?还有传闻中那位继承了大贤良师道统的张宁,以及近年声名鹊起的甄氏之女甄宓?
张琪瑛的心猛地一跳,如鹿撞怀。
她自幼痴迷道法,对天下道门高人如数家珍。简雪之名,她早已如雷贯耳——左慈、南华、于吉三位陆地神仙共同的弟子,未及双十年华便道法通玄,被赞为“道门麒麟”,张角去世后统领黄巾军,之后与简宇相认,被亲封为大司马,掌天下道门事。这是何等人物!
莫说她,便是父亲提起时,也常感叹“此女天赋,百年难遇,恐已触摸到‘以法入道’的门槛”。
至于张宁、甄宓,虽不如简雪耀眼,但也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张宁继承了大贤良师张角的《太平要术》,在雷法一道上的造诣,据说已不输其父当年;甄宓则以水法见长,曾于洛水之畔引动百丈波澜,被赞为“洛神再世”。
若能得见这三位,交流道法心得……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疯长。张琪瑛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血液上涌,脸颊微微发烫。方才她拒绝邀请,一来是警惕陌生人,二来也是觉得对方所谓的“妹妹”未必真有多高造诣。但现在……
她竟然亲口拒绝了面见简雪的机会!
懊悔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恨不得时间倒流,狠狠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若能得简雪指点一二,或许困扰她数月的瓶颈便能迎刃而解!更别说还能与张宁、甄宓交流,这对她道法修行将是何等助益!
可是话已出口,如何收回?难道要她厚着脸皮说“我刚才说错了,其实我很想去”?
张琪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道袍衣角,心中天人交战。想说,又不敢说;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拉不见对方神色平静,目光温和,仿佛在耐心等待她的答复。
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这个念头突然冒出,让张琪瑛脸上一热,耳根都泛起了红晕。
就在这时,简宇忽然微微一笑,开口问道:“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是了,我说想请张小姐去见见我那三位妹妹,交流道法心得。张小姐当时似乎……还未答复?”
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段身份暴露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邀请。而且他说的是“还未答复”,而不是“已经拒绝”,这微妙的措辞……
张琪瑛猛然抬头,对上简宇含笑的双眼。那眼中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片了然与包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想去,我给你台阶下。
这一瞬间,张琪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欣喜、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郑重行了个道门平辈礼:
“秦公厚意,民女……感激不尽。若能得见大司马与二位女公子,聆听教诲,实乃琪瑛三生之幸。只是……”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加了一句谦辞:“恐琪瑛才疏学浅,见识鄙陋,会打扰诸位清修,贻笑大方。”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再明确不过——我愿意去,但我怕自己不够格。
简宇眼中笑意更深,如春风化雨。他点头道:“何来打扰之说?我那三个妹妹最喜与同道交流,常言‘道法万千,各有所长,交流方能进益’。张小姐风元素天赋罕见,根基扎实,心性坚韧,她们见了定会欢喜。”
他转身,对身后亲卫中一人道:“史阿。”
“在。”史阿抱拳行礼。
“你持我令牌,护送张小姐前往长安,去见雪儿。”简宇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阳刻“秦”字,背面阴刻蟠螭纹,边缘有细微磨损,显是常用之物。“告诉她,张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让她好生招待,多与张小姐交流道法心得。若张小姐愿意,可在长安多住些时日。”
“诺。”史阿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恭敬应下,抬头看向张琪瑛,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平静无波。
简宇又看向张琪瑛,温声道:“张小姐可需回住处收拾行装?或要我派人通知张师君?”